會議室的大門“哢噠”一聲合上,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
走廊裡那股子劍拔弩張的硝煙味兒還沒散儘,林溪背靠著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整個人像是剛從海裡撈出來一樣,後背的職業裝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抬頭看向不遠處那道身影。
顧嶼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插在褲兜裡,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幕牆灑在他身上,給這個十八歲的少年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既神聖,又陌生。
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衝擊著林溪的大腦。
就在剛剛,這個還在讀高中的少年,輕描淡寫地開出了一億美金的天價。
那可是一億美金!
六億三千萬人民幣!
在這個2012年,足以買下幾棟寫字樓,足以讓一個人幾輩子都揮霍不空。
但震驚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不解和恐慌。
林溪踩著高跟鞋,幾步走到顧嶼身後。
“老板……”
“你真的要賣?”
她死死盯著顧嶼的背影,語氣裡滿是痛心疾首:
“為什麼啊?!那是我們的現金奶牛!是印鈔機啊!”
“《開心消消樂》現在的日活還在暴漲,每天光是賣那些體力瓶和錘子道具,就有幾十萬的流水!一個月就是上千萬的純利!隻要我們穩住運營,一年就能賺回那個數,為什麼要把它拱手讓人?這不就是殺雞取卵嗎?”
在她看來,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就好比家裡有隻會下金蛋的母雞,結果主人轉手就要把它燉了賣肉。
顧嶼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樓下如螻蟻般的行人,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
他走到會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順手翹起了二郎腿。
“林溪,你坐。”
顧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
“彆激動,深呼吸。作為回響科技的CEO,你的表情管理還得練練。”
林溪哪坐得住,但看著顧嶼那副淡定的模樣,隻能強壓下心頭的焦躁,勉強坐下。
“我問你個問題。”
顧嶼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
“你覺得,我們回響科技,是一家遊戲公司嗎?”
林溪一愣。
遊戲公司?
目前公司的主要營收全靠三款遊戲,員工也大半是遊戲開發和運營,這不是遊戲公司是什麼?
她下意識想點頭,但看著顧嶼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
“那就對了。”
顧嶼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對這個時代的俯視。
“因為我們從來就不是。”
“啪。”
手中的簽字筆被他輕輕拍在桌上。
“林溪,你也是學工商管理的,應該聽過‘護城河’這個詞吧?”
顧嶼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你覺得,那三款遊戲的護城河在哪裡?”
林溪張了張嘴:
“玩法創新?用戶體驗?社交粘性?”
“錯。”
顧嶼搖搖手指,毫不留情地打斷,
“對於企鵝這種巨頭來說,這些都不叫護城河,這些叫‘窗戶紙’。”
“你信不信,隻要劉啟回到深圳,一聲令下。在這個周末結束之前,企鵝的應用寶裡就會出現《快樂消消樂》、《天天消消樂》、《全民消消樂》。”
“甚至,他們都不用完全照抄。他們隻需要在QQ彈窗裡推一下,在微信啟動頁裡掛一天。哪怕是做得像坨屎,他們的用戶量也能在一夜之間把我們淹死。”
林溪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剛才隻顧著算賬,卻忘了互聯網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在絕對的流量霸權麵前,小公司的創新,不過是巨頭餐桌上的免費試吃品。
“企鵝的人今天能找上門來,你以為他們是來做慈善的?是來交朋友的?”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眼神冰冷。
“不,他們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他們的出現,不代表戰爭的開始,而是代表‘猥瑣發育’時代的結束。如果我們不賣,接下來等待我們的,就是鋪天蓋地的訴訟、惡意挖角、流量封殺,以及無數個模仿者的圍剿。”
“我們有多少人?我們有多少精力?”
顧嶼攤開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我們要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跟一群抄襲者打爛仗上?天天盯著日活數據,跟他們卷推廣費,卷買量成本?然後眼睜睜看著我們的利潤被拖垮,最後變成一家平庸的遊戲作坊?”
“不,林溪。”
顧嶼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的時間,很貴。回響科技的未來,也很貴。我們玩不起那種低端的消耗戰。”
林溪徹底沉默了。
顧嶼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心中所有的僥幸。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和眼前這個少年的差距,不僅僅是年齡,更是認知維度的天壤之彆。
自己在看利潤表,而他在看生死局。
“可是……”
林溪咬了咬嘴唇,眼中還是帶著一絲不甘,
“九百萬變九千萬,甚至變幾個億……如果賣了,我們以後靠什麼賺錢?”
“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