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錦城,天變得比翻書還快。
前兩天還得裹著外套裝深沉,太陽一露頭,滿大街瞬間全是短袖,白花花的晃眼。
知了還沒開嗓,空氣裡那股子燥熱勁兒已經壓不住了。
高二(1)班的選修課教室裡,吊頂風扇呼呼地攪動著,把那股讓人昏昏欲睡的暖風吹得更勻實。
這是一堂名為《古典文學賞析》的“補覺課”,專門給這群被數理化折磨得欲仙欲死的牲口們回血用的。
講台上的老王頭捧著大部頭,講得那叫一個陶醉,聲音自帶阿爾法波催眠特效。
底下早就倒了一片。
男生們對情情愛愛不感冒,在荷爾蒙躁動的年紀,他們更願意看孫悟空一棒子敲碎妖精的頭蓋骨,或者武鬆在景陽岡上把老虎按在地上摩擦。至於賈寶玉和林黛玉那點磨磨唧唧的破事兒?
沒勁。太沒勁了。
後排幾個男生把課本立成了掩體,底下壓著本被翻爛了的《鬥破蒼穹》,正看到蕭炎裝逼。
驚呼——鬥宗強者恐怖如斯。
顧嶼坐在靠窗的“主角位”,手裡那支圓珠筆轉得隻剩下一道殘影。
他沒看小說,正歪著頭,饒有興致地盯著身邊的蘇念。
七中的高冷校花此刻正對著桌上那本厚厚的原著眉頭緊鎖,那根纖細的手指死死按在泛黃的書頁上。
那架勢,不像是在看言情小說,倒像是在解一道無解的奧數壓軸題。
“怎麼?”
顧嶼手裡的筆“啪”地一聲定住,筆尖輕輕點了點她的書頁。
蘇念抬起頭,眼神裡難得透著一股子清澈的迷茫。
她抿了抿嘴,憋了好幾秒才誠實地點頭。
“太瑣碎了。”
她指著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一頁幾百字,全是寫吃了什麼、穿了什麼、衣服上繡了幾朵花。情節推進太慢,毫無邏輯快感。”
對於習慣了理科思維的蘇念來說,這種絮絮叨叨的敘事方式,簡直就是精神折磨。
“這就對了。”
顧嶼身子往後一仰,椅子兩條前腿離地,整個人晃晃悠悠的,
“你要是覺得這書跟流水賬似的,說明你是個正常人。”
蘇念白了他一眼:“這是四大名著之首。”
“名著怎麼了?名著就不能水字數了?”
顧嶼嗤笑一聲,
“這就好比你讓一個清朝的老古董來看現在的網絡段子。他能看懂字,但看不懂‘梗’,自然覺得沒意思。”
“梗?”
蘇念捕捉到了這個在2012年還算新鮮的詞彙。
“就是暗號,或者說,典故。”
顧嶼突然坐直了身子,湊近了些,一副要泄露天機的神棍模樣。
“《紅樓夢》這本書,表麵上是寫賈寶玉和一群漂亮姐姐妹妹談戀愛,實際上呢?它是一本加密過的‘大明王朝黑料集’。”
蘇念挑了挑眉,來了興趣:
“黑料?”
“對,頂級黑料。”顧嶼伸手指了指講台上的老王頭,又指了指蘇念手裡的書。
“你想啊,清朝那是搞文字獄的年代,‘清風不識字’都能被砍頭。那幫前朝遺老心裡有怨氣,想罵朝廷、罵皇帝,又怕掉腦袋,怎麼辦?”
“寫小說唄。”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把那些朝廷秘聞、政治鬥爭,全都包裝成家長裡短、兒女情長。你看的是林黛玉葬花,人家寫的是大明王朝的覆滅;你看的是賈府吃螃蟹,人家寫的是那個時代的奢靡和腐敗。”
“這本書裡,滿地都是‘梗’。”
顧嶼隨手翻開蘇念的書,指著其中一行:
“就好比這一段,這名字,‘甄士隱’、‘賈雨村’。這就不是人名,這是‘真事隱’、‘假語存’。”
“作者開篇就差拿著大喇叭喊了:老子這書裡寫的全是假話,真事兒我都藏起來了,你們自己拿解碼器猜去吧!”
蘇念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