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的風夾著濕氣,把路燈光暈吹得亂顫。
顧嶼笑得肩膀直抖,那動靜在有些沉悶的空氣裡顯得特彆突兀,直接把蘇念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傷感給戳了個稀碎。
“你笑什麼?”
蘇念有點惱了。
她轉過身,眉頭擰成個疙瘩,眼神裡全是被人冒犯的羞憤,
“我在跟你討論很嚴肅的社會學問題,你能不能有點正形?”
顧嶼止住笑,單手撐著河邊的石欄杆,身體慵懶地往後一仰。
目光越過波光粼粼的江麵,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萬達廣場,眼神忽然變得深邃起來。
“蘇念,你知道這場災難的真相是什麼嗎?”
蘇念愣了一下:
“真相?不就是撞了冰山……”
“冰山隻是凶器,真正的凶手是傲慢,是資本,是那個等級森嚴的吃人社會。”
顧嶼的聲音沉了下來,平日裡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瞬間消失。
此時的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網絡上指點江山、怒懟公知的“念語”大神。
“電影裡,導演給了你一個‘婦女兒童優先’的童話。但在真實的曆史數據裡,那是另外一回事。”
顧嶼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劃了一下,語氣冷得像北大西洋零下兩度的海水。
“頭等艙男性的存活率是33%,而三等艙兒童的存活率隻有27%。哪怕是所謂的‘女士優先’,頭等艙女性存活率高達97%,三等艙卻隻有不到一半。”
“換句話說,是頭等艙的女性。”
蘇念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這些冰冷的數據,比電影畫麵更讓她窒息。
“更諷刺的是,”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真實的曆史裡,三等艙根本沒有像電影演的那樣‘自覺等待’,而是被鐵柵欄死死鎖住了。那些拿著幾美分船票的窮人,連跑上甲板看一眼星空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活生生悶死在底艙。”
“在那艘船上,決定生死的從來不是性彆,也不是什麼人性的光輝。”
“而是你口袋裡的船票,到底是什麼顏色。”
蘇念臉色發白。
顧嶼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她心底最恐懼的那個膿包。
階級。
“所以……”
蘇念聲音有點發顫,眼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你是想告訴我,傑克和露絲不僅沒有未來,甚至連那個愛情故事本身,都是建立在幸存者偏差上的謊言?”
她看著顧嶼,滿眼都是失望。
她原本以為顧嶼會反駁,會用少年的熱血告訴她“莫欺少年窮”,告訴她“愛能止痛”。
可他卻用最殘酷的真相,給她的悲觀蓋了個章。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之間……
“不。”
顧嶼突然站直了身子。
他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下來,替蘇念擋住了江麵吹來的冷風。
“我想告訴你的是,承認階級的存在,承認資本的力量,並不丟人。相反,隻有看清了規則,才能利用規則,甚至……踐踏規則。”
顧嶼低下頭,看著少女那雙慌亂卻又倔強的眼睛,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漫上來。
“蘇念,你剛才問我,如果傑克沒死,他們會不會被柴米油鹽打敗。”
“答案是:會。”
顧嶼回答得斬釘截鐵,
“因為傑克是個窮畫家,他除了浪漫一無所有。在那個吃人的年代,沒有物質基礎的浪漫,就像咱們剛才吃的爆米花,甜是甜,但風一吹就散了。”
蘇念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死死咬著嘴唇,轉身欲走:
“我知道了,不用你再強調……”
“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
顧嶼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將她整個人帶回自己麵前。
“傑克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顧嶼鬆開手,雙手插兜,微微彎腰,視線與她平齊。
那種玩世不恭的痞氣重新回到了臉上,但這一次,卻多了一層讓人無法忽視的霸道。
“蘇念同學,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我從來都不是什麼多愁善感的藝術家,我也沒興趣去畫什麼裸體素描。”顧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像個奸商,
“我,顧嶼,是個俗人。我喜歡錢,我也最擅長搞錢。”
“階級鴻溝確實存在,那玩意兒比馬裡亞納海溝還深。普通人想遊過去,大概率是淹死。”
說到這,顧嶼停頓了一下。
他湊近蘇念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發絲間,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狂妄。
“但是,隻要我變成資本本身,把這海給填了,那鴻溝不就沒了?”
蘇念猛地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
變成……
資本本身?
這種話,如果是彆人說出來,大概會被當成中二病晚期,或者是瘋人院裡跑出來的妄想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