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尾巴上的錦城,熱浪已經開始往人毛孔裡鑽。
城南,“富貴滿堂”中餐廳。
最大的那個包間裡,推杯換盞,人聲鼎沸,吵得像早高峰的菜市場。
那張能坐二十人的紅木大圓桌被塞得滿滿當當,C位的“鴻運當頭”烤乳豬還沒被人動幾筷子,全桌人的眼珠子倒是都粘在玻璃轉盤上那把車鑰匙上了。
藍天白雲標。
寶馬523Li。
在2012年的錦城,這不僅僅是一輛車,這是行走的麵子,是直接貼在腦門上的“成功人士”防偽標簽。
“哎呀,建民啊,你這回是真發了大財咯!”
二姨夫端著酒杯,那張平時看見顧建國都要拿鼻孔看人的臉,這會兒笑得像朵綻開的老菊花,每條褶子裡都填滿了討好。
“這寶馬開回來的時候,你是沒看見隔壁老王那個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地上了!咱們老顧家,這回算是出了條真龍!”
顧建民紅光滿麵,襯衫領口特意敞開了兩顆扣子,露出裡麵若隱若現的金鏈子。
他擺擺手,嘴上說著謙虛,嗓門卻震得天花板直掉灰:
“運氣,都是運氣!也就是跟著這波智能手機的風口,撿了點漏。”
“這哪是運氣,這是眼光!”
三姑眼疾手快,把剛剝好的蝦遞到嬸嬸碗裡,語氣親熱得仿佛那是她失散多年的親媽,
“嫂子,我就說你是有福氣的。當初我就看好建民能成大事。對了,我家那小子剛大專畢業,你看能不能去你們店裡學學做生意?哪怕搬貨也行啊。”
“還有我家,廚房想翻修一下,這手頭有點緊……”
“建民哥,聽說現在做手機殼比賣白粉還賺?帶帶弟弟唄?”
角落裡,顧嶼手裡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米,看著眼前這出活色生香的《官場現形記》,樂了。
這就叫人性。
窮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上一世,自家小賣部最困難的時候,這幫親戚躲得比兔子還快,生怕被沾上窮氣。
如今叔叔一家靠著手機殼生意賺了百來萬,這幫人聞著味兒就來了,恨不得當場給顧建民認個乾爹。
“啪。”
一顆花生米拋向空中,精準落入顧嶼口中,嘎嘣脆。
還好,還好。
顧嶼嚼著花生,心裡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幸虧自己當初把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幾百萬利潤就能讓這幫親戚像螞蟥一樣撲上來,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手握幾個億的現金流,還是回響和星火這兩大獨角獸的幕後操盤手……
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估計明天自家門口就能跪滿“求投資”、“求借款”、“求安排工作”的各路神仙。
到時候彆說安安穩穩上學了,出門買個醬油都得戴口罩墨鏡,還得防著被碰瓷。
“你在笑什麼?”
旁邊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憋屈味兒。
顧嶼轉頭,隻見表姐張雅正端著高腳杯,眼神死死盯著那把寶馬車鑰匙,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想笑,又想哭,更想站起來大吼一聲:
“你們拜錯神了!真財神在這兒剝花生呢!”
這種“全世界隻有我知道真相”的孤獨感,快要把這位海歸精英給憋出內傷了。
“笑這花生挺脆的。”
顧嶼把剝好的一小碟花生推過去,
“表姐,吃點?降降火。”
張雅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
“你就裝吧!看著他們把你叔叔捧上天,把你當個隻會讀書的書呆子,你心裡是不是特爽?這就是你們男人的惡趣味?”
“表姐,這就是你不懂了。”
顧嶼擦了擦手,一臉淡定,
“這叫深藏功與名。再說了,叔叔也是憑本事賺的辛苦錢,這高光時刻該他享受。”
“辛苦錢……”
張雅翻了個大白眼,優雅地抿了一口紅酒,
“是,辛苦錢。也就是你一句話的事兒。”
這時候,二姨那個大嗓門突然轉了個彎,炮火對準了張雅。
“哎喲,雅雅也在呢。聽說你回國好幾個月了,工作找著沒啊?還是海歸碩士呢,可不能眼光太高挑花眼了。實在不行,讓你叔給你在他店裡安排個會計乾乾?”
哢噠。
張雅捏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收緊。
讓她這個利茲大學的高材生去批發市場當會計?
這是侮辱!赤裸裸的降維侮辱!
“不用了二姨。”
張雅深吸一口氣,臉上強行擠出職業假笑,
“我已經入職了。星火科技,做品牌策劃。”
“星火科技?”
二姨一臉茫然,瓜子磕得震天響,
“賣啥的?賣保險的還是賣安利的?聽著咋像搞傳銷的呢。”
張雅感覺自己都要心梗了。
那是估值過億、即將顛覆行業的科技新貴!
那一瞬間,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放在椅背上的愛馬仕包。
那裡麵,靜靜躺著一張剛印好的、鑲嵌著工業廢棄芯片的特種紙邀請函。
那是她通宵熬出來的得意之作,是科技與藝術的結晶。
她真想把那張邀請函“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大聲告訴這幫土包子:
睜大眼睛看看!這是馬上就要震驚全網的公司!是你們想進都進不去的門檻!
但就在她的手觸碰到包鏈的瞬間,她瞥見了旁邊顧嶼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像隻老狐狸。
冷靜。
張雅的手指僵硬地縮了回來。
“是個挺好的公司,做高科技產品的。”
顧嶼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一副乖寶寶模樣,
“待遇不錯,有五險一金。”
“哦,有保險就好,女孩子嘛,安穩最重要。”
二姨撇撇嘴,顯然沒把這公司當回事,轉頭又去奉承顧建民了,
“建民啊,你那寶馬坐著真舒服,啥時候也帶我們去兜兜風……”
張雅轉過頭,看著顧嶼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恨得牙癢癢。
“顧嶼。”
她咬著後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