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錦城火車北站,空氣裡永遠醃入味了一股紅燒牛肉麵、汗臭和劣質煙草混合的“人間煙火氣”。
這裡是城市的動脈,也是無數野心與欲望的批發市場。
顧嶼拖著那隻並不算大的行李箱,像條滑溜的泥鰍在人潮裡穿梭。
周圍大叔大媽那鼓鼓囊囊的紅藍編織袋時不時往他腰子上懟一下,這酸爽的感覺,竟然讓他久違地覺得踏實。
這才是生活啊。
沒什麼二十億美金的估值泡沫,也沒那麼多聚光燈和彩虹屁,隻有為了碎銀幾兩把鞋底跑穿的芸芸眾生。
“帥哥!發票發票!正規機打!”
“綿州綿州!差一位!上車就飛!”
顧嶼側身閃過幾個拉客大媽的“圍剿”,剛想往售票大廳鑽,一個戴鴨舌帽、掛著黑皮腰包的中年男人突然鬼鬼祟祟地貼了上來。
他把夾克領子一掀,露出裡麵掛得像手榴彈一樣的電子產品,壓低聲音,那語氣仿佛在交易什麼不得了的軍火:
“小夥子,剛出的‘星火’,要不要?”
顧嶼腳下一頓,劉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星火?”
他立馬換上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清澈愚蠢表情,
“你是說網上那個加錢都搶不到的星火二號?”
“識貨!”
黃牛一聽有戲,立馬從懷裡掏出一個長方形盒子塞進顧嶼手裡,
“官網399那是耍猴的!叔這兒有渠道,內部流出的!看你也是學生,給個良心價,199!保真!”
顧嶼低頭瞅了一眼。
好家夥,這幫搞山寨的確實是個人才。
外包裝幾乎一比一複刻了星火的極簡冷淡風,連那個紅色火苗LOgO都印得有模有樣。
但這玩意兒一上手就露餡了,輕飄飄的,跟紙糊的一樣。
顧嶼稍微瞄了眼接縫,好嘛,這那是新開模啊,分明就是收了一堆賣不動的公模垃圾,甚至可能是洋垃圾拆機件,連夜套了個高仿殼子。
最騷的是,顧嶼眼尖,發現包裝盒下方的英文寫的不是“Starfire”,而是——
StarFrie。
星……炸薯條?
顧嶼差點笑出聲。
“怎麼樣?全金屬帶數顯,拿出去倍兒有麵子!”
黃牛還在那唾沫橫飛,
“剛才有個懂行的,一口氣拿了五個回去送禮!”
顧嶼強忍著把這塊“炸薯條”拆開看看裡麵是不是裝沙子的衝動,把它塞回黃牛懷裡。
“謝了叔,我沒錢,我一般用愛發電。”
說完,他不顧身後黃牛那句“沒錢你看個錘子”的國粹輸出,轉身鑽進了人堆。
要是換個普通老板,自家產品剛發布三天就被山寨成這樣,估計早就氣得打110了。
但顧嶼心裡不但不氣,反而還挺爽。
連夜印包裝,清庫存貼牌,這幫人的商業嗅覺比狗都靈。
這也側麵證明,“星火”這兩個字的品牌溢價已經立住了。
既然“StarFrie”都出來炸街了,那我也不能客氣。
顧嶼在心裡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定價79元的殺手級產品,必須提速了。
與其讓這些工業垃圾去炸消費者的手,不如自己親自下場,給這片亂草叢來個“寸草不生”。
收回發散的思維,顧嶼抬頭看向前方。
售票大廳門口那根臟兮兮的水泥立柱旁,一抹白色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跟周圍亂糟糟的環境像是兩個圖層。
蘇念。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色棉麻長裙,頭上扣著頂寬簷草編遮陽帽,露出的半截小腿白得有些反光。
她就那麼靜靜看著手機,周圍的喧囂好像都跟她沒關係,這清冷的氣質,簡直就是全場最佳視力矯正器。
顧嶼扯了扯衣領,快步晃悠過去。
“這位美女,我看你骨骼驚奇,麵泛桃花,印堂發亮,是不是在等一位命中注定的帥哥?”
蘇念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猛地抬頭。
那雙清澈的眼睛在看到顧嶼的瞬間,緊繃的神色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隨即又無縫切換成了那副標誌性的“嫌棄臉”。
“命中注定的帥哥沒等到,油嘴滑舌的無賴倒是有一個。”
蘇念把手機塞進小包,上下掃了顧嶼一眼,
“我還以為你迷路了,正準備去廣播站喊‘誰家的小朋友丟了’呢。”
“那哪能啊。”
顧嶼笑著接過她手裡死沉的行李箱,
“我這不是去給咱們的私奔……咳,旅行準備乾糧嗎?去合川要坐五六個小時綠皮車,我怕把你餓瘦了,回頭丈母娘……咳,阿姨找我拚命。”
蘇念臉頰“蹭”地紅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嘴裡沒句正經的!誰是你丈母娘!”
“口誤,純屬口誤。”顧嶼毫無誠意地擺擺手,隨即眼神變得有點玩味,
“不過說真的,蘇念同學,我是真沒想到你爸媽能放人。”
這可是2012年。
一個高二女生,跟個男生單獨去外地過夜,放在任何一個正經家庭,那也是要把腿打斷的節奏。
更彆說蘇念家那種一看就是書香門第的嚴格家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