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酷暑。
在這個連知了都熱得懶得叫喚的午後,中國的互聯網卻下起了一場暴雪。
一場名為“周申冤案”的六月飛雪。
距離《中國好聲音》那期充滿爭議的節目播出,僅僅過去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錦城,回響科技。
三樓的運營中心此刻如同正在全速運轉的證券交易所,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像一場暴雨,空氣中彌漫著廉價咖啡、紅牛和二手煙混合的味道。
王莉莉把一條腿踩在轉椅上,手裡揮舞著一根火腿腸,正對著手底下一幫剛招進來的實習生唾沫橫飛。
“笨!太笨了!你們寫的是新聞嗎?你們寫的是催眠曲!”
她指著屏幕上一個標題——《論周申淘汰的聲樂技術分析》,一臉嫌棄地把那根火腿腸當教鞭敲得啪啪響。
“誰要看技術分析?老百姓懂個屁的聲樂!他們要的是情緒!是宣泄!是那種看完想把手機摔了的憤怒!懂不懂?”
王莉莉一把推開那個唯唯諾諾的實習生,那雙塗著大紅指甲油的手在鍵盤上運指如飛。
劈裡啪啦幾下,標題變了。
《震驚!那一夜,樂壇大姐大的眼淚,淹死了天才少年的夢想!》
“看到沒?”
王莉莉得意地吹了口劉海,
“這才叫新聞。”
她轉過身,對著身後一排正處於亢奮狀態的“震驚部”成員喊道:
“都給我聽好了!今天的KPI很簡單,我們要做的隻有一件事。造神!哪怕是把天捅個窟窿,也要讓全中國都知道,昨晚咱們家那隻金絲雀……呸,那個周申,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嶼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裡,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枸杞水,透過墨鏡看著這群如同打了雞血般的員工。
“老板,數據開始爆了。”
周晨端著筆記本電腦走了過來,
“算法推薦池已經被激活了。根據我們在後台設置的‘情感加權’邏輯,隻要用戶在任何文章裡停留超過三秒,或者點開過關於‘好聲音’的詞條,係統就會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給他高強度推送至少五條關於周申的內容。”
顧嶼吹了吹浮在水麵的枸杞,淡淡道:
“比如?”
周晨推了推眼鏡,念道:
“針對家庭主婦群體,推送:《寒門難出貴子?烏克蘭苦讀三年的他,終究輸給了資本的遊戲》。點擊率45%。”
“針對年輕男性群體,推送:《黑幕!深扒節目組背後的利益鏈條,冠軍早已內定?》。點擊率62%。”
“針對二次元和學生群體,A站那邊主推鬼畜視頻:《元首的憤怒:渣渣!如果不讓周申晉級,我就炸了河北省!》。播放量已破三百萬。”
顧嶼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叫‘信息繭房’。既然他們覺得委屈,我們就給他們遞枕頭;既然他們憤怒,我們就給他們遞刀子。在這個算法為王的時代,真相是什麼不重要,用戶想看什麼‘真相’,才重要。”
……
與此同時。
上海,燦星製作總部。
原本還在為收視率破3而開香檳慶祝的導演組,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
“瘋了!全瘋了!”
副導演把平板電腦狠狠摔在會議桌上,屏幕碎裂成蛛網,
“你們看看現在的網絡風向!微博、貼吧、人人網,特彆是那個該死的‘今日熱點’APP!隻要一打開,鋪天蓋地全是罵我們的!”
“那英英姐的微博已經淪陷了,評論區二十分鐘刷了十萬條!全是罵黑幕的!”
“還有人扒出了我們和讚助商的合同細節,雖然是假的,但傳得有鼻子有眼,說那個晉級的選手是某讚助商老總的私生子!這特麼不是造謠嗎?”
總導演金雷揉著仿佛要炸裂的太陽穴,咬牙切齒道:
“公關部呢?撤熱搜啊!刪帖啊!以前這套不是玩得很溜嗎?”
“撤不掉啊金導!”
公關總監急得滿頭大汗,
“新浪那邊還好說,花錢能降熱度。但那個‘今日熱點’完全就是個流氓!我們聯係了他們那個什麼‘頭條號’運營中心,對方說這是機器算法推薦,基於用戶興趣自動分發,沒有人工乾預的接口!除非我們把全中國用戶的手機都砸了!”
“機器算法?”
金雷愣了一下,眼神陰鷙,
“這是哪家公司的產品?背後是誰在搞鬼?是不是企鵝那邊?”
“查到了,是錦城那家‘回響科技’。”
公關總監翻開手裡的資料,
“金導,這公司不簡單,是個硬茬子。他們前陣子剛把旗下的遊戲業務打包賣給了企鵝,一次性套現了十個億!這就是一家徹頭徹尾的互聯網暴發戶!”
“十個億?”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公關總監咽了口唾沫,苦笑道:
“沒錯,他們手裡全是現金流,而且不講武德。難怪敢跟我們燒錢對著乾,他們根本不在乎這點流量費,這就是在拿錢砸我們的場子!”
金雷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原本以為隻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小作坊在蹭熱度,沒想到撞上了一個手握十億現金、剛賣身給巨頭套現的瘋狗。
“暴發戶……”
金雷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