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樊夫人指著沈靈珂,氣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好一張利嘴!拿生病當借口,誰不會!”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當眾質疑旁人裝病,已是極大的失禮。樊夫人這是氣急敗壞,連體麵都不要了。
沈靈珂臉上的神情卻愈發愧疚,眼中的自責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又向前一步,對著樊夫人深深一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字字清晰。
“夫人教訓的是,或許這病,的確隻是借口。隻是,靈珂今日進宮,實在不敢忘懷此行之根本。”
她緩緩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禮記》有雲:‘入門而金,將視君,顏色執’。靈珂自知愚鈍,從一早起,便在心中默誦宮中儀典,唯恐稍有差池,在皇後娘娘麵前失了規矩,衝撞了天家威儀。”
她的聲音依舊柔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氣。
“正是因滿心滿眼皆是規矩二字,才疏忽了周遭,未能及時向夫人問安。此乃靈珂之過,是為人處世的笨拙,靈珂甘願受罰。”
話音落下,她再次對著樊夫人,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大禮。
全場死寂。
如果說方才眾人隻是驚訝,那麼現在,就是徹徹底底的震驚。
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在場的夫人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目瞪口呆的看著沈靈珂。
《禮記》?
她竟然當場引用《禮記》來解釋自己為何沒有打招呼?
她將自己的“失禮”,從私人恩怨的層麵,直接拔高到了尊崇禮法、敬畏皇權的高度。
相比之下,樊夫人揪著不放的“問安”小事,瞬間顯得那麼上不了台麵,那麼無理取鬨,甚至是在妨礙她人向皇後儘忠。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接得住?
樊夫人的臉,由紫轉青,由青轉白,腦子裡嗡嗡作響。
受罰?她拿什麼去罰?罰她對皇後太恭敬了嗎?這話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說出口。她隻覺得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周圍那些夫人看過來的眼神,也從看戲,變成了赤裸裸的看笑話。
就在這尷尬到極點的時刻,一直沉默的謝老祖宗,終於放下了手中的佛珠。
她由周氏扶著,顫巍巍的站起身,對著臉色煞白的樊夫人露出了一個和藹的微笑。
“哎呀,樊夫人,莫要跟孩子一般見識。靈珂這孩子,頭一回進宮麵見娘娘,心裡緊張,加上身子骨又弱,顧此失彼也是有的。”老祖宗輕輕拍了拍樊夫人的手背,“大過年的,和氣為貴,和氣為貴啊。”
老祖宗的話,看似在打圓場,實則一錘定音,坐實了沈靈珂的“緊張”和“體弱”,將這場風波定義為“小事一樁”,輕描淡寫的就將樊夫人的所有發難都化解了。
樊夫人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被人扶著,狼狽不堪的坐了回去,一張臉丟得乾乾淨淨。
殿內的氣氛再次活絡起來,夫人們重新開始說笑,隻是那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的飄向沈靈珂,眼神裡,已經帶上了深深的忌憚。
這位新任的首輔夫人,哪裡是什麼任人拿捏的病秧子。
這分明瞧著柔弱,實則鋒利無比!
正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高亢的唱喏聲。
“皇後娘娘駕到——!”
偏殿內的聲音瞬間消失,所有夫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垂手肅立,神情恭敬。
老祖宗在沈靈珂的手上輕輕拍了拍,蒼老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走吧,該去給娘娘請安了。”
眾位夫人按照品級誥命,魚貫而出,朝著鳳儀宮正殿走去。
沈靈珂跟在老祖宗身後,微微垂首,神色恢複了慣常的恬靜溫順,仿佛方才那場交鋒,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