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遲疑了片刻,竟主動開口:“父親,兒子有一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哦?
謝懷瑾眉梢微挑,來了興趣。
“說。”
“書中說為政以德,可若是德行不足以服眾,法度不足以懾下時,又該如何?譬如邊疆蠻夷,不通教化,隻重武力,難道也要用德行去感化他們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
它已經脫離了單純的經義範疇,觸及到了王道與霸道之爭的內核。
謝懷瑾的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他了解自己的兒子,聰慧但性子沉穩刻板,平日裡隻會循規蹈矩的學習,從未問過這等問題。
“那你以為,該當如何?”謝懷瑾不答反問,想看看他究竟想到了哪一層。
謝長風挺直了胸膛,眼裡閃著思索的光。
“兒子以為,待人要看對象。對君子以德,對小人用法,至於那些虎狼之輩,便隻能用雷霆手段!懷柔與鐵腕,恩威並施,方是長久之道。”
“好一個恩威並施!”
謝懷瑾忍不住撫掌讚歎,看向兒子的眼神裡滿是欣賞。
這些道理,他自然懂。可從一個快十五歲的孩子口中說出,便足以令人吃驚。
“這些,是誰教你的?”他沉聲問道。
國子監的那些老夫子,絕不會教這些東西。
謝長風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是母親。”
“今天下午,兒子去給母親請安。母親說,文要能安邦,武也要能定國,方能站得穩,走得正。”
他將沈靈珂下午說過的話,一五一十的複述了一遍。
謝懷瑾靜靜的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凝重,最後變得複雜難明。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沈靈珂今天對長風說的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這番話,哪裡是後宅婦人的見識,分明是一整套為繼承人量身打造的教導之法!
她不僅教他棋道鍛煉心性,還讓他學習騎射強健體魄,甚至規劃了以後要深入軍營曆練、接觸庶務實踐……她這是在為長風鋪就一條王者之路!她不僅在為長風的未來打算,更是在為謝家百年基業夯實根基!
而那句哥哥的腰杆要硬,妹妹才能嫁得好,更是直接戳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長風性子沉悶,婉兮又太過單純,這些他深藏心底的憂慮,她竟全都看透了。
而且,她已經開始不動聲色的布局。
謝懷瑾緩緩的靠回椅背,隻覺得後背竄起一股涼意,直衝頭頂。
他娶回來的小夫人,是一個能與他並肩對弈的對手。
當他還在為眼前之事費心時,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更長遠的未來。
這個局,從她嫁入謝府的那一刻,便已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