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淡得似春日融冰時的簷角滴水,不疾不徐,偏教滿廳的暖香都凝了滯了,眾人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遍體生寒。
清華郡主被他目光掃過,鬢邊的珍珠步搖都晃得慌,卻仗著金枝玉葉的身份,強撐著嬌容,扭著綾羅裹就的腰肢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撒嬌似的埋怨:“夫君這是怎麼了?今日在定國公府桃鄔,那沈靈珂好不曉事,竟半點不給我顏麵!我不過是想讓明月露兩手,挫挫她的銳氣,誰曾想她……”
“桃鄔之事,我已儘知。”
呂青鬆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壓,硬生生截斷了她的話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廳中三人——清華郡主柳眉倒豎,呂明月怯生生躲在其後,呂浩軒麵無血色,眼神躲躲閃閃,竟不敢與他對視。
那目光,冷得如三冬寒潭,刺人骨髓。
呂青鬆不再多問,緩緩起身,玄色錦袍曳地,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廳堂裡格外清晰。“郡主身為皇家親眷,當循規蹈矩,為世人表率,怎可在公共場合刁難首輔夫人?既失了自身身份,也辱沒了呂家門楣。”
清華郡主臉色驟白,頓時炸了毛,尖聲道:“夫君此言差矣!那沈靈珂不過是落破侯府出身的婦人,憑什麼占著首輔夫人的尊位?我不過是替皇家教訓於她,教她知曉天高地厚罷了!”
“教訓?”呂青鬆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你所謂的教訓,便是出言無狀,然後讓明月在眾人麵前獻藝挑釁?便是讓浩軒做出那等有辱斯文、罔顧禮義的醜事?甚至……還要殺人滅口?”
“我看你是放不下那……”
呂青鬆沒在說下去,而……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幾上!那厚實的梨花木案幾竟被拍出一道清晰的裂痕,案上茶杯應聲落地,瓷片四濺,脆響刺耳,如驚雷乍裂。
這一聲巨響,唬得三人魂飛魄散!呂明月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瞬間湧了出來,語無倫次地哭喊:“父親!女兒知錯了!是女兒一時糊塗才敢對首輔夫人無禮的……此事與女兒無乾啊!”
她一邊哭,一邊偷偷用眼角餘光瞟向清華郡主,那點想把罪責全推出去的小心思,竟半分也藏不住。
清華郡主被她這沒骨氣的模樣氣得渾身發抖,又驚又急,指著呂明月的鼻子罵道:“你這沒出息的死丫頭!明明是你自己嫉妒沈靈珂,想壓她一頭,如今倒好,竟全怪到我身上來了?!”
“夠了!”
呂青鬆一聲厲喝,石破天驚,震得整個大廳都嗡嗡作響!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猛地轉向早已雙腿發軟、搖搖欲墜的呂浩軒。
“你呢?”那聲音如暴怒的雄獅咆哮,“身為呂家長子,讀了十餘年聖賢書,竟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做出這等苟且之事,還要殺人滅口!你可知罪?”
呂浩軒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渾身抖得如風中殘葉,哭腔斷斷續續:“父親!我……我一時鬼迷心竅……求父親饒了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看著眼前這不成器的一雙兒女,又瞧瞧那依舊蠻不講理、不知輕重的清華郡主,呂青鬆隻覺一股氣血直衝腦門,心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溫情,隻剩冰冷的決斷。
“來人!”
他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二字,門外立刻衝進兩名身強體壯的家丁,見廳內光景,嚇得大氣不敢喘,躬身聽令。
“將大少爺帶回祠堂,閉門思過三月,每日抄寫《論語》《孟子》各一遍,無我的命令,不準踏出祠堂半步!”呂青鬆的聲音字字如刀。
“是!”家丁們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架起還在哭喊求饒的呂浩軒,拖拽著出去,那哭喊聲漸漸遠了。
接著,呂青鬆的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呂明月:“二小姐不知矜持,妄議尊長,罰禁足閨房一月,抄寫《女誡》百遍,好好反省言行!”
呂明月魂不附體,隻顧哭著領罰,被丫鬟扶了下去。轉眼間,廳內隻剩呂青鬆與臉色鐵青的清華郡主。
“郡主行事失當,失了皇家風範,累及呂家聲譽。從今日起,閉門靜養,無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府門半步。”呂青鬆的語氣冰冷無溫,“日後若再敢肆意妄為,休怪我呂青鬆不顧及你那點皇家顏麵。”
清華郡主又氣又恨,沒想到呂青鬆這次竟來真的。她指著呂青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終究不是愚笨之人,她知曉此次呂浩軒鬨得太過出格,若傳到皇上耳中,不僅呂家要受牽連,自己的郡主之位恐怕也難保。隻得死死咬著牙,用淬了毒般的眼神瞪了呂青鬆一眼,猛甩袖子,怒氣衝衝地離去。
看著三人狼狽的背影,呂青鬆仿佛被抽乾了全身力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心中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首輔謝懷瑾那邊,怕是沒那麼容易善罷甘休。必須儘快想個法子挽回呂家聲譽,否則,等待呂家的便是滅頂之災。
一夜之間,定國公府桃花宴會上的事,便如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無數雙眼睛,都在暗中盯著首輔府和順天府尹呂家的動向,人人都想知曉,那位權傾朝野的謝首輔,會如何處置膽敢謀害他愛女的呂家。
翌日,天色微明,啟明星還懸在天際。
大朝會之上,文武百官剛剛列班站定,還未等太監尖著嗓子宣布議程,便見隊列中走出一道身影。那人身著禦史官服,手持玉笏,麵容肅然,正是素有“鐵嘴”之稱的禦史大夫錢忠厚。
他上前一步,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躬身行禮,朗聲道:“啟奏陛下!臣有本要參!”
“臣,參順天府尹呂青鬆治家不嚴,縱子行凶!其子呂浩軒,品行不端,心腸歹毒,竟於光天化日之下,意圖謀害當朝首輔之女!”
“此事性質惡劣,手段殘忍,駭人聽聞!若不嚴懲,恐人人效仿,屆時我大胤法度何在?綱常何在?”
“懇請陛下,徹查此事,嚴懲凶手,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