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在京城的街巷之上。
謝懷瑾自禦書房出來,未及回府,便徑直往刑部衙署而去。
刑部侍郎賴敬舟,素以鐵麵斷案、心思縝密聞名。
此刻他正因一樁陳年舊案卷宗蹙眉,聽聞首輔深夜到訪,忙不迭迎了出來。
見謝懷瑾麵色凝重,料定是大事,屏退左右後,肅聲問道:“首輔夤夜至此,可是為鎮南王世子之事?”
謝懷瑾頷首,將禦書房中天子口諭及世子遇刺的來龍去脈,簡扼道來。
賴敬舟聽罷,眉頭擰得更緊,一掌拍在案上:“京畿重地,竟有此等凶徒,當真是不將王法放在眼裡!”
“非是不將王法放在眼裡,是有人想掀翻這王法,亂了這江山。”謝懷瑾聲音沉冷,“此事牽扯甚廣,賴侍郎,我二人需兵分兩路,速查根源。”
二人當即議定,謝懷瑾坐鎮首輔府,統籌全局,同時徹查世子遇刺當日的行蹤軌跡,以及謝家二房一行人往返光華寺的沿途見聞;賴敬舟則調動刑部人手,封鎖全城各城門、渡口、驛站,排查近日形跡可疑之人,尤其緊盯那些與南境有牽扯的商戶、驛卒。
三日後,各路人馬陸續傳回消息。
謝懷瑾這邊,從謝家護送二房的仆役口中得知,當日回程途中,他們曾見一輛青篷馬車,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行至僻靜的巷口時,馬車驟然加速,車上躍下數名黑衣蒙麵人,直撲世子藏身的那輛不起眼的騾車。而那青篷馬車的車轅之上,竟刻著一朵小小的銀蓮——那是安遠侯府的暗記。
賴敬舟那邊,更是收獲頗豐。
他命人徹查近三年來京城與江南的漕運賬目,竟發現數十筆來路不明的巨額銀兩,皆由安遠侯府的長子在江南經手,或是通過錢莊彙兌,或是借著藥材、絲綢的幌子,輾轉流入南越境內。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銀兩的數額,竟與南越軍中近年添置的糧草、兵器的開銷,隱隱對得上。
“安遠侯……”謝懷瑾摩挲著手中那份賬目抄件,眸色冷冽如冰,“太後薨後,他便閉門謝客,低調得如同銷聲匿跡,原來竟是在暗中布局。”
賴敬舟亦是麵色鐵青:“江南富庶之地,安遠侯長子以巡查漕運為名,實則大肆斂財,中飽私囊是小,資助南越才是大罪!這是通敵叛國啊!”
謝懷瑾沉默片刻,又想起一樁舊事。十三年前,皇後誕下皇長子,當場便“夭折”,宮中對外宣稱是死嬰。可後來他偶然得知,那夭折的根本不是皇長子,而是一個被掉包的死嬰。彼時太後尚在,力保安遠侯——安遠侯乃是太後的親弟弟,皇上看在太後的麵子上,隻將此事壓了下去,未曾深究,算是留了安遠侯最後一絲體麵。
如今想來,那樁換嬰案,早就看出安遠侯的狼子野心了,已故肅親王消受不起那份富貴,早早去了;現在的肅親王隻想一家子平安度日,自請為太後守陵三年,對那個位子絲毫不感興趣。但安遠侯賊心不死,怕是早就想培植自己的勢力,甚至妄圖染指皇位,隻是礙於太後在世,不敢太過張揚。如今太後薨逝,他便再無顧忌,竟想出刺殺鎮南王世子,挑撥朝廷與鎮南王的關係,妄圖趁亂起事的毒計!
“此人所作所為,早已是天理難容。”謝懷瑾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先前換嬰之事,皇上隱忍不發,已是仁至義儘。而今他竟要動我大喻的國之根本,絕不能再姑息!”
事不宜遲,謝懷瑾與賴敬舟整理好所有證據,連夜入宮,再次求見天子。
禦書房內,燭火搖曳。
喻崇光看著案上那份標注得密密麻麻的漕運賬目,以及那枚刻著銀蓮的車轅拓片,還有關於換嬰案的旁證,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他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麵,指節泛白:“好一個安遠侯!好一個朕的舅父!朕念及太後養育之恩,對他百般容忍,他竟如此回報朕!”
當年皇長子之事,他並非毫無察覺,隻是礙於太後,才按下不表。如今看來,自己的隱忍,竟成了安遠侯放肆的資本。他斂財資助南越,刺殺鎮南王世子,無非是想讓朝廷與鎮南王反目,南越趁機揮師北上,他則在京城內應,裡應外合,篡奪這大好江山!
“皇上息怒。”謝懷瑾上前一步,沉聲道,“安遠侯罪證確鑿,當斷則斷。遲則生變,恐夜長夢多。”
賴敬舟亦躬身道:“臣請旨,即刻率刑部緹騎,包圍安遠侯府,捉拿安遠侯父子,徹查其通敵叛國之罪!”
喻崇光猛地抬起頭,鳳眸之中殺機畢現,他一掌拍在案上,厲聲喝道:“準!傳朕旨意,將安遠侯府滿門拿下,一個不留!朕倒要看看,這吃裡扒外的奸賊,還有何話可說!”
夜色更深,京城之中,一場席卷朝野的風暴,正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