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捧著一份份賀禮進來,這些賞賜,件件皆是皇家規製裡的上等好物,直教在場所有人的賀禮都顯得黯淡無光,不值一提。
內堂裡霎時鴉雀無聲。
夫人們臉上的神色各有不同,卻都透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驚愕。
這份賞賜實在太重太厚,早已不是尋常的天家恩寵,分明是皇帝要向滿朝文武宣告,謝家是他極為信重的人。
謝懷瑾深吸一口氣,撩起官袍下擺,當先跪了下去。
他神色肅穆,聲音沉穩如磐,響徹整個廳堂:“臣,謝懷瑾,攜闔府上下叩謝天恩!皇上、皇後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跪,身後黑壓壓的官員,連同內堂裡打扮得花團錦簇的命婦們,便也跟著齊齊跪了下去,山呼萬歲的聲音仿佛要衝破屋頂。
沈靈珂跟著跪在人群裡,垂著眼簾,一顆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她心裡透亮,往後但凡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
喻景明立在眾人麵前,看著這一幕,眼神裡添了幾分複雜。
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謝懷瑾,語氣溫和得如沐春風:“謝大人快請起。父皇常說,龍鳳呈祥乃是國之大瑞,兩位小公子、小小姐的降生,是為我大胤朝帶來了天賜福氣,父皇心裡著實歡喜得很。”
有了瑞王這番話,廳內凝滯的氣氛才稍稍緩和了些。
可這滿月宴,終究是沒法再像先前那般輕鬆熱鬨了。
眾人看向謝家的眼神,都悄悄帶上了幾分敬畏,幾分疏離,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大家夥又勉強坐了片刻,便紛紛起身告辭,生怕與謝家走得太近,平白惹上什麼是非麻煩。
人潮散去,熱鬨了整整一日的謝府,終於重歸清淨。
下人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著宴席的殘羹剩盞,將滿府的喧囂一並收拾得乾乾淨淨。
謝懷瑾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踏進梧桐院內室,便瞧見沈靈珂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盛開的梅花發怔。她身上還穿著那件豔若霞帔的海棠紅錦襖,眉眼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落寞,竟像是獨自一人,守著一場寂寥。
謝懷瑾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腰,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在想什麼?”
沈靈珂的身子微微一顫,這才回過神來。
她轉過頭,望著丈夫近在咫尺的眉眼,抿了抿唇,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夫君,今日皇上這般重賞,咱們家,怕是又要被推到風口浪尖上了。”
謝懷瑾見她愁眉不展,心裡便是一疼。他拉著沈靈珂在榻上坐定,將她冰涼的手攏進掌心,柔聲安慰:“我懂你的擔心,樹大招風,這道理我豈能不知。”
他抬手,替她將鬢邊的一縷碎發掖到耳後,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的眼睛:“你且放寬心,等過了元宵,我便向陛下辭去瑞王太傅的差事,往後隻安安分分做好分內的政務便是。”
沈靈珂聞言,不由得驚訝地抬起頭:“辭去太傅之職?可這職位,原是皇上對你格外看重的意思。”
“看重二字,裡頭也藏著試探。”謝懷瑾的眼神沉了沉,“如今瑞王既已回,若是個無心的也罷,倘若有意要……儲君之爭遲早擺到明麵上。我若再占著太傅的位置,便是明晃晃的靶子,於我、於瑞王、於朝廷,都無半分好處。”
他說罷,便將沈靈珂整個人攬進懷裡,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臉頰貼著她溫熱的脖頸蹭了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疲憊:“讓我好好抱抱你。”
沈靈珂靜靜靠在謝懷瑾寬闊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還有那份隻對自己展露的脆弱。她因白日那番賞賜而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了地。她的夫君,向來是個有分寸的,總會替她,替整個謝家,想好萬全的退路。
兩人就這般靜靜相擁,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直到乳母抱著謝長意、謝婉芷進來,低聲回稟哥兒姐兒餓了,兩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
轉瞬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這一日,宮裡要擺上元宮宴,闔宮歡慶。
沈靈珂一早便起身,親自叮囑乳母仔細照看好兩個孩子,又替要一同進宮的謝婉兮理了理衣襟裙擺,這才與謝懷瑾一道,坐上了往皇宮去的馬車。
宮裡早已張燈結彩,千盞花燈懸於廊廡殿角,各式各樣,流光溢彩,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暖香,混著元宵的甜意。
太和殿裡,早已設下數十席華筵。
紫檀木的桌案上,擺著官窯粉彩的碗碟,盛著禦膳房秘製的珍饈——水晶膾、如意卷、八寶鴨子、歲歲平安糕,旁側更立著鎏金的酒壺,漾著琥珀色的禦酒,香氣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