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望著眼前人醉意醺然的模樣,指尖還留著她臉頰溫軟的觸感,隻覺心亂如麻,半晌竟回不過神來。
什麼回學校,什麼被車撞了一下。
這些陌生的詞句,從她殷紅的唇邊吐出來,一字一字砸在謝懷瑾耳中,竟似有千鈞之重,直教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來她那些種種不合時宜的言動,竟都是因此而來。
他驀然想起,沈靈珂初入府除夕夜時,教下人做那勞什子“西洋蛋糕”;想起她閒來無事時,哼些他從未聽過的古怪調子;又想起她依在窗下那張榻上望著窗外發呆時,眼裡閃過的那一絲他當時未解的迷茫悵惘。
那些他從前隻當是隨口杜撰的癡話,此刻竟絲絲縷縷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事實。
他是不相信那些怪力亂神之說,但是他的夫人實實在在的,是與他們全然不同的。
也知她沒有說謊。
她心心念念的,原是一個他完全無從想象的故裡他鄉。
他先前總以為,沈靈珂縱是天資聰慧、有幾分小性兒,也終究是這世間的尋常人。
何曾想過,她竟是從另一個天地,誤入這紅塵俗世的異鄉客。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早已涼透的長壽麵上,方才還覺滿口香甜的滋味,此刻再憶及,竟隱隱透著幾分苦澀。
她初來乍到,糊裡糊塗換了一副皮囊,又身不由己嫁入謝家,要麵對他這個素昧平生的丈夫,一雙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還有這滿府的規矩束縛,她心裡該藏著多少惶恐,多少無助?
可他呢?這些時日,又都做了些什麼?
謝懷瑾想起初見她時,自己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想起自己暗中揣度她彆有用心,處處提防的戒備。
他從前還怪她待自己不冷不熱,怨她眉宇間偶爾流露的失落,如今想來,竟是自己錯得離譜,錯得荒唐。
現在他終於明白,那不是什麼矯情的愁緒,而是她孑然一身,困在這陌生之地,說不出的孤苦與辛酸。
謝懷瑾的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著,一陣陣疼得厲害。
正自酸楚間,耳畔又似響起她方才那句帶著醉意的嗔怪。
“老男人,年紀比我大,還帶著兩個孩子,剛開始對我……態度還不好,哼!”
句句都是實情,字字都像刀子,直直紮進他的心裡。
偏偏末了,她又眯著一雙水霧濛濛的眸子,帶著幾分憨態,補了一句“還好……長得還算有幾分姿色”。
那點嬌俏的埋怨,混著幾分口是心非的認可,竟將他心頭的酸楚與沉重,瞬間化去,隻剩下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眼前這個女子,便是在醉酒吐真言的時候,也還是這般鮮活靈動,教人又氣又憐,又忍不住心生歡喜。
謝懷瑾抬起手,這一次,沒有半分猶豫。
溫熱的指尖輕輕撫過她酡紅的臉頰,那軟膩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暖到了心底。
他低低呢喃,語氣裡滿是恍然大悟的悵然:“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他俯下身,湊得極近,近得能看清她纖長的睫毛,在燭火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沈靈珂,”他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喚著她的名字,“你聽著。”
他不管她此刻是醒是醉,聽與不聽,隻想將這番話,說給她聽。
“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管你過往有多少難言的舊事,都沒關係。”
“既進了我謝家的門,做了我謝懷瑾的妻,往後,有我。”
男人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擲地有聲的鄭重。
“我會護你周全,不讓你再受半分顛沛流離之苦,讓你在這陌生的地方,也能有一處安穩的歸宿,一世歡喜無憂的日子,當然……還有我的一片真心。”
他望著她睜不開的眼眸,看她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像隻饜足的小貓,眉眼間儘是柔軟。
謝懷瑾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眼底的波瀾儘數褪去,隻餘下濃得化不開的情意。
他小心翼翼地將沈靈珂從椅上橫抱起來,動作輕柔得似怕驚擾了她的好夢。
沈靈珂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便徹底睡熟了,呼吸間,還帶著淡淡的酒香。
謝懷瑾抱著她,一步步走向床榻,腳步沉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謝懷瑾將她放到床上,望著她埋在錦被裡,隻露出一截瑩白脖頸的模樣,心底那點對“異世來客”的驚詫,早已化作了滿心的憐惜。
縱是真有什麼鬼神之說,縱是她真的來自九天之外,又如何呢?
她是他的妻,是方才在燭光下與他碰杯,念出“歲歲長相見”的人,是他要護一生的人。
他抬手,輕輕將她散落的碎發彆到耳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丫頭,這世上哪有什麼怪力亂神,不過是你我緣分深重,跨越了時空,也要湊到一處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