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難得的是,他並非一味剛硬。
最後告辭時,那句慎重考慮,姿態放得足夠低,禮數周全,讓人抓不住任何錯處。
懂得何時該亮刺,何時該收斂,收放自如,知進退。
謝清風真的就是個天生的政客坯子!
若是行易能有他一半的能耐,不,哪怕隻有三分,老夫又何須......一絲淡淡的苦澀與羨慕掠過邵鴻裕心頭。
他想起自己那個要麼庸碌無為的兒子,又對比起今日謝清風的表現,一種生子當如孫仲謀的感慨油然而生。
——————
謝清風確實一直沒有給邵鴻裕明確的回複。一方麵他需要時間消化那日談話帶來的衝擊,謹慎權衡每一步,另一方麵他也確實被另一樁要緊事占據了大量精力,他在國子監開設的兩個小班正式開課了。
一個是公主班,專為幾位適齡的公主講授經史子集,另一個則收納了此前軍訓中表現尚可的勳貴子弟。
說來,開設這兩個小班並非謝清風主動請纓,而是皇帝蕭雲舒在某次召見時無意之間說:“國子監乃育才重地,然常規課業難免寬泛。謝愛卿既有整頓學風之誌,何不嘗試開設精講小班,因材施教?譬如.....幾位公主漸長,學識需更為精進;又或那些勳貴子弟中,若有可造之材,也當多加引導,莫負了祖輩功勳。”
謝清風自然是覺得好啊,尤其他很驚訝蕭雲舒對公主們的重視,要知道前麵那個帝王可是把公主們當成聯姻的工具呢。
謝清風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訝異並未逃過蕭雲舒的眼睛,“謝卿拿這種驚訝的眼神看著朕做什麼?朕對自己的子女,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總歸是盼著他們能成器的。”
“前人以帝女為綺羅之質,朕則不然。天家血脈豈分男女?皇子當文武兼修,公主豈可隻困於深閨,徒學雕蟲之技,終身係於婚姻?”
蕭雲舒的這一段話是真的讓謝清風有點震驚了,他立刻收斂心神,深深一揖:“陛下深謀遠慮,愛子之心更是令人動容。是臣狹隘了,臣必當竭儘所能,不負陛下重托!”
天子開口,意義自然不同。
謝清風要開這兩個小班的消息傳到朝堂上也確實引起了一些微瀾,有古板禦史嘀咕著公主深居簡出,與外臣授課恐非禮製,也有勳貴擔憂蕭雲舒此舉是否彆有深意,要拿各家子弟作筏子。
但是這點議論之聲,很快便淹沒在更為緊要的朝政大事之中邊疆軍報、漕運改製、賦稅征收等等這裡麵的每一樁都比這區區國子監增設兩個無關痛癢、一周隻上兩三次課的小班來得重要。
在袞袞諸公眼中,這不過是年輕皇帝一時興起的“教化”嘗試,或是謝清風這個新晉官員博取聲名的細微動作,成不了大氣候,也礙不著大局。不過是為公主們添些文雅點綴,或是替勳貴之家管教幾個不成器的兒孫罷了,實在不值得他們耗費太多唇舌。
因此,幾句不痛不癢的議論之後,群臣的注意力便迅速轉向了那些真正能牽動利益格局的大事上。
不過既然這個活落在謝清風身上,自然他得全權用心負責了。
男生那邊的老師好說,他可以自己親自授課,可公主那邊......該請誰呢?
平心而論,相比於男生,他更重視女生這邊。
蕭雲舒開設公主班或許隻是想讓自己的女兒和兒子一樣能明理,但他謝清風是有私心的。他想在潛移默化中,能播下一些“女子亦能頂天立地”、“才學不獨屬男兒”的種子。畢竟這些可是公主,比平民女子不同。
她們能掌權。
有權力,就有話語權。
然而,這等離經叛道的想法絕不能讓宮中派來的傳統女教習察覺,這確實是讓謝清風犯了難,他苦思冥想自己在京城認識的、既有才學又有可能理解並認同他這點私心的女子,完全沒有。
因為到現在為止,除了自己兩個姐姐,他根本就沒有認識過一個女人。
對了....姐姐.....
二丫姐性子活潑,聽奶奶說她前些日子還跟哪個哪個府裡的小姐的聚會。
謝清風立馬從床上翻坐起去找二丫姐,說不定思蓁姐認識呢!
他斟酌著開口:“姐,你在京城認識的朋友多,可知道有哪些學識好、性子也開明些的姑娘家?”他儘量說得委婉,“就是,不那麼死守《女誡》那套,覺得女子讀點史書、甚至議論幾句朝政也無妨的?”
謝思蓁原本正漫不經心地修剪著花枝,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放下剪刀就湊過來,臉上帶著促狹又興奮的笑:“哎呦!我家清風終於開竅了?這是想找媳婦兒了?快跟姐說說,喜歡什麼樣兒的?姐幫你留意好久了.....”
“姐!你想哪兒去了!”謝清風哭笑不得,趕緊打斷她的浮想聯翩,正色道,“是正事。陛下讓我在國子監給公主們開個小班,我想找個女先生,嗯,能在教正經學問的同時,稍稍讓公主們明白,女子眼界不必隻困於後宅。”
謝清風跟二丫姐說話從來都不藏著掖著,要是大丫姐的話他可能還要斟酌一下自己這離經叛道的想法,但二丫姐他就隨便了,直接說要加點私心的東西。
謝思蓁臉上的嬉笑瞬間凝住,她盯著弟弟看了好一會兒,眼神裡戲謔褪去。
“謝清風,”她連名帶姓地叫他,這是二丫姐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大名,“彆找了。”
謝清風還有點不太習慣,愣了一下。
謝思蓁深吸一口氣,她抬手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姐姐我,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