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季同不愧是老謀深算,他避開枝節爭論,牢牢抓住“動搖根本”這個大義名分,並且給出了替代方案,各部可以自行遴選啊,乾嘛要來打科舉的方案。
再者說,聖元朝立國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科舉可是最本源的東西。
蕭雲舒看著階下神色堅定的焦季同,又掃過殿內紛紛點頭附和的朝臣,心中的天平慢慢向穩妥傾斜。
焦季同的話確實有道理,科舉是立國之本,貿然改動若真引發學風混亂士族不滿,反而會給新政添亂,而各部自行遴選雖然未必能徹底解決人才匱乏的問題,卻能暫時緩解實務需求,且不會觸動根本。
“焦愛卿所言,老成謀國。”蕭雲舒緩緩開口道,“謝愛卿心係國事,銳意進取,其心可嘉。然重開明算科一事關乎取士根本,確需慎重。”
他看向謝清風,語氣緩和卻帶著明確的指示:“謝愛卿,此事暫且擱置吧。”一句話,幾乎為明算科的提議畫上了休止符。
但他並未完全否定謝清風的初衷,接著說道:“至於所需之算學等專才,可如焦愛卿所議,著令各部院乃至地方衙門於現行體製內留意遴選征辟任用以應實務之需。”
這便是皇帝最終的裁決:不另開科目,不動搖科舉體係,但默許甚至鼓勵在現有框架下尋找和任用專業人才。
謝清風聞言心中並無太多意外,他早就料到明算科這般牽動科舉根基的提議,絕不可能憑一次朝會便順利通過。士族的阻力,朝臣的保守,帝王對穩定的考量等等都是橫在麵前的難關。今日能讓皇帝鬆口鼓勵遴選專才,已算是超出預期的小口子了,總好過徹底駁回,連一絲希望都沒有。
朝會落幕,朝臣們沿著太和殿的台階有序散去。
謝清風正與連意致低聲交談,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竟是方才在朝堂上附議焦季同他們反對謝清風重開明算科最為激烈的幾位官員之一,他快步追上謝清風二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拱手道:“謝祭酒留步,方才在殿上,老夫言語間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隻望謝大人莫要灰心,立意是好的,隻是此事牽扯甚廣,陛下慎重也是應當。這朝堂之上,上策不被施行,乃是常事。”
謝清風微微一怔,尚未答話。
另一位平日隻是點頭之交的禦史也湊近了些捋須歎道:“是啊,謝祭酒年輕有為,銳意進取我等是佩服的,隻是這科舉製度,牽一發而動全身,焦老大人所慮也非全無道理。今日能在實務用人上開此口子,已屬不易,來日方長嘛。”
這幾句算不上多麼真誠,卻帶著官場上慣有的事後轉圜意味的安慰,讓謝清風頗感意外。他拱手作揖,語氣帶著幾分真誠的感激:“多謝二位大人體諒,謝某明白此事急不得,日後定當循序漸進,不辜負諸位大人的期許。”
待兩位官員笑著點頭離去,謝清風還站在原地,眼神裡仍帶著幾分茫然,臉上的困惑一直都沒有散去。
他們這是.....怎麼了?
怎麼突然對他這麼.....好?和剛才在朝堂上那懟懟王的樣子一點兒都不一樣。
一直在一旁默默觀察的連意致等那兩名官員走了之後湊到謝清風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臉上帶著種你終於發現了的調侃表情,低聲道:“怎麼?很意外?”
他見謝清風確實有些摸不著頭腦,便笑著解釋道:“我的謝大人喲,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以為誰都能有你這般待遇?你自入朝以來,雖然屢立奇功,但那多是陛下委派或機緣巧合,像今日這般,在大朝會上正兒八經地提出一項國策,可是頭一遭!”
說白了,就是謝清風雖然年輕,而且升遷快,聖眷優渥,按常理早該被嫉妒和排擠的口水淹沒了。
但他偏偏不結黨不營私,乾的都是些旁人要麼乾不了,要麼不願乾的實實在在的苦差事。無論是獻上畝產千斤的糧種,還是去偏遠的臨平府任職還整出了水泥,這些功勞是實打實地擺在明麵上,惠及了百姓也穩固了朝廷根基,讓人挑不出刺,更難以昧著良心去否定。
即便是那些最頑固,最看不上幸進之臣的老派人物,私下裡也不得不承認謝清風此子,或許方法激進些,但心思是正的,是真想為這天下做點事的。他就像一塊未經雕琢卻已顯光華的美玉,那些見慣了官場沉浮心中尚存一絲正氣的老臣,對他難免會產生一種複雜的惜才之心。
他們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反對他的提議,是出於自身的立場和理念,是對事不對人。
今日下朝之後過來跟謝清風來緩和語氣則是一種微妙的態度表達,意思就是他們不讚同謝清風你這次的做法,但我們認可你這個人,不希望你因此一蹶不振。
這可不是誰都能享受到的待遇。
謝清風不僅僅是在實績上被彆人認可,在人品上更讓人敬佩。就光當時先帝還在時,能用自己的免死金牌為林經亙奔走那事,就足以讓許多人對他另眼相看。
“那意思是,我的名聲還算是好的?”謝清風還有點驚訝,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有點遭人嫉恨類型的官員。
連意致聞言,簡直要翻個白眼,沒好氣地捶了他肩膀一下:“我的謝大人,您這自知之明是不是用錯地方了?”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他在這些老臣們的心中有這個待遇,他都能在朝堂上橫著走了。
“哦,我還以為我一直被彈劾.....”謝清風摸了摸鼻子,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在禦史那邊就沒消停過。”
“嘿!你小子可彆得了便宜還賣乖!”連意致勾住他脖子,低聲道,“是是是,你是三天兩頭被禦史參一本,但你也不想想坐在右都禦史位置上的是誰?鄭光中!鄭大人!那不是跟咱穿一條褲子的嘞!”
也不知道謝清風從哪裡和鄭光中關係那麼好,那固執難纏的老頭,有他坐鎮禦史台,謝清風的那些彈劾能跟彆人的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