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蓮看著婆婆就給自己盛了半碗清湯麵,連忙要把自己的荷包蛋夾給她。
“你吃你的!”
陳桂蘭把她的筷子按回去,板著臉。
“你現在一個人吃三個人補,金貴著呢!媽不餓!”
說完,她把那盤醬炒雞蛋往兒子麵前推了推。
“嘗嘗,看還是不是那個味兒。”
陳建軍看著眼前這碗麵,這盤醬炒雞蛋,鼻子沒來由地一酸。
在部隊裡,吃的都是大鍋飯,南來的北往的口味混在一起,管飽是沒問題,但要說味道,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大塊醬炒雞蛋。
醬香裹著蛋香,入口鹹鮮,那股子熟悉的,隻屬於家裡的味道,瞬間就在舌尖上炸開,順著喉嚨一路衝到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陳建軍的動作停住了。
在海上漂著的那幾天,船艙漏水,糧食被泡,他們幾個人就靠著幾塊壓縮餅乾硬撐。
風浪最大的時候,他整個人被巨浪拍得七葷八素,滿嘴都是又鹹又澀的海水。
那一刻,他腦子裡想的,不是什麼功勞,也不是什麼前途。
他想的,就是他媽做的這口醬炒雞蛋,想他媳婦兒和肚子裡的娃。
他怕,怕自己就這麼死了,再也吃不上了,再也見不著了。
“怎麼了?不好吃?”
陳桂蘭看他不動了,有些緊張。
“不應該啊,這大醬炒雞蛋,媽做了很多回了。”陳桂蘭夾了一塊嘗了嘗,“味道沒變啊。”
“沒有,還是熟悉的味道。”陳建軍低下頭,又夾了一大筷子麵條,混著醬炒雞蛋,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
他吃得又快又急。
吃著吃著,他肩膀開始微微地抖動。
林秀蓮察覺到了不對勁,擔憂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建軍?”
陳建軍猛地抬起頭,那雙軍人的硬朗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他看著坐在對麵的母親,燈光下,她鬢角的白發那麼刺眼,眼角的皺紋也比他離家時深了許多。
為了來海島,她一個人背著那麼重的行李,坐幾天幾夜的火車輪船。
他這個當兒子的,常年在外,連在她跟前儘孝都做不到,還總讓她操心。
陳桂蘭心疼地像小時候一樣摸摸他的頭,“都要當爸爸的人了,怎麼還哭了?”
“媽……”
陳建軍的聲音哽咽了,他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把臉。
“我想媽了……”
陳桂蘭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上輩子,她到死,都沒等到兒子這麼一句貼心話。
那時候,她被陳翠芬的挑唆蒙了心,跟兒子離了心,母子倆跟仇人似的。
直到兒子犧牲的噩耗傳來,她才悔不當初。
可那時候,一切都晚了。
她連兒子最後一麵都沒見著。
這輩子,她終於又聽到兒子叫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