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您這是……”陳翠芬結結巴巴地開口,心裡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被這把鐵鎖“哢嚓”一聲,鎖得嚴嚴實實。
“不是要去醫院嗎?”陳桂蘭把鑰匙放進兜裡,拍了拍,動作不急不緩,“走啊,愣著乾什麼?”
“不是,媽,我們……我們去做什麼?”李強急得抓耳撓腮,臉上的傷口被牽扯得生疼,“我們又不看病,就不跟著去添亂了吧?我們在家看家。”
他特意加重了“看家”兩個字。
“看家?”陳桂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涼颼颼的,“家裡有什麼好看的?一窮二白,難不成還有人來偷東西?”
李強被噎得滿臉通紅。
陳桂蘭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他臉上一掃,讓他感覺自己那點小心思,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人堆裡,無所遁形。
“怎麼?怕我們走了,你倆在家裡寂寞?”陳桂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半分溫度都沒有,“放心,不會讓你們閒著的。”
她轉頭,指著屋簷下椅子上放著的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布袋子:“看到那個布袋子了嗎,你把那個布袋子拿上,跟我們一起。”
她又從牆角拿起一把小馬紮,遞給陳翠芬,“你,拿著這個。秀蓮身子重,在醫院排隊的時候,得有地方坐。”
陳翠芬看著手裡那把油漆都掉了的矮腳馬紮,再看看李強抱著的那個大布袋,徹底傻眼了。
這架勢,哪是讓他們跟著去醫院,分明是把他們當成了使喚的下人,還是貼身的那種。
“媽,醫院人多,我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就在家……”陳翠芬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閉嘴!”陳桂蘭不耐煩地打斷她,“我年紀大了,秀蓮又懷著孩子,我們倆走得慢,萬一在路上有點什麼事,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你們倆一個當姑父的,一個當小姑的,讓你們跟著,是讓你們出力的。走!”
最後一個“走”字,說得斬釘截鐵。
陳桂蘭扶著林秀蓮,率先出了院門,連回頭看一眼都懶得。
李強和陳翠芬對視一眼,滿心的算盤碎了一地,隻剩下無儘的憋屈和憤怒。
偏偏昨晚他們才“誠心悔過認錯”,現在要是翻臉,彆說金條了,說不定還要挨揍。
李強咬著後槽牙,壓低聲音在陳翠芬耳邊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想想金條!走!先跟上。”
“就當是為了金條,忍了。走!”陳翠芬含著淚,拎著小馬紮,跟在李強身後。
一路上,陳桂蘭和林秀蓮走在前麵,慢悠悠地聊著天,主要是陳桂蘭在叮囑林秀蓮各種注意事項。
李強和陳翠芬則像兩個跟班,墜在後麵,一個抱著大包,一個拎著馬紮,引來不少路人的側目。
兩人身上還殘留著早上挑糞的淡淡臭味,混雜著廉價皂粉的味道,讓他們自己都覺得惡心。
到了軍醫院,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味撲麵而來,總算蓋住了他們身上的異味。
但醫院裡的景象,讓他們剛鬆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
走廊裡,大廳裡,到處都是人。
排隊的,候診的,行色匆匆的醫生護士,整個空間都充斥著嘈雜的人聲和病人壓抑的呻吟。
陳桂蘭熟門熟路地扶著林秀蓮在候診區的長椅上坐下,然後回頭對李強一揚下巴。
“去,掛號去。婦產科,林秀蓮。”
李強看著掛號窗口前那條長得望不到頭的隊伍,頭皮一陣發麻。
他抱著那個大布袋,擠進人群裡,汗臭味、藥味、飯菜味混雜在一起,熏得他陣陣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