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我們在院子外頭就聞見甜味兒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劉含香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進了院子,後座上還掛著個網兜,裡頭裝著幾瓶罐頭和兩包紅糖。
身後跟著三個女同誌,都是學校裡的老師,平時跟林秀蓮關係不錯。
林秀蓮正扶著腰在院子裡慢吞吞地溜達,聽見動靜,臉上立馬綻開了笑,想快走兩步去迎,被陳桂蘭一眼瞪了回去。
“慢著點!那是腿,不是風火輪。”陳桂蘭把手裡的蒲扇往椅子上一放,大步流星迎了上去,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喲,幾位老師來啦,快進快進,這大熱天的,都熱壞了吧。”
“大娘,我們不累。”劉含香是個自來熟,把車一支,擦了把腦門上的汗,“早就惦記您這口手藝了,秀蓮這幾天沒去學校,我們辦公室那幾個饞蟲都被勾出來了,今兒個借著看秀蓮的名頭,專門來蹭吃蹭喝。”
這話說的敞亮,聽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陳桂蘭樂得合不攏嘴:“那感情好,今兒個管夠!正好我這剛出鍋的紅豆沙,還有剛鎮好的綠豆湯,大家都嘗嘗。”
幾人進了院子,圍著那張小木桌坐下。
林秀蓮挺著個大肚子坐在藤椅上,手裡被劉含香塞了個蘋果。
“你說你這一休假,咱們辦公室都冷清了不少。”同來的方老師是個急性子,看著林秀蓮那幾乎要撐破衣裳的肚皮,咂舌道,“乖乖,這才幾天不見,怎麼感覺又大了一圈?這也太嚇人了。”
“雙身子嘛,還是兩個,能不大嗎?”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李老師接話,滿眼都是羨慕,“秀蓮這是有福氣,你看這氣色,白裡透紅的,哪像個遭罪的孕婦,倒像是那畫報上的胖娃娃。”
林秀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都是媽照顧得好,天天變著法兒給我弄吃的,我都覺得自己快成個球了。”
“那是大娘疼你。”劉含香衝著正忙活盛糖水的陳桂蘭努努嘴,“咱們家屬院誰不知道陳大娘是出了名的疼兒媳婦,前兩天我還聽鄭嫂子說,大娘為了你能吃到新鮮的雞蛋鴨蛋,專門養了一群呢。這種婆婆,打著燈籠都難找。”
陳桂蘭端著幾大碗綠豆沙過來,每一碗都盛得冒了尖,碗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看著就涼快。
“快嘗嘗,這綠豆我熬得爛乎,加了老冰糖,敗火。”
幾人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涼意順著喉嚨下肚,暑氣瞬間消了一半。
“絕了!真好喝!”方老師豎起大拇指,“大娘,您這手藝不去國營飯店當大廚真是屈才了。”
“就在家瞎琢磨的,你們愛喝常來。”陳桂蘭也不客氣,搬了個小馬紮在旁邊坐下,拿著蒲扇給幾人扇風。
一群女人湊在一起,話題自然離不開家長裡短。
從學校裡的調皮學生,聊到供銷社新來的花布,再聊到誰家男人又挨了處分。
氣氛熱絡得很,笑聲一陣接一陣。
那個方老師是個嘴上沒把門的,喝了兩口糖水,話匣子就打開了。
她眼神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沒看見陳建軍的影子,隨口問道:“哎,秀蓮,你家陳副團長呢?今兒個周末,沒在家陪你?”
“部隊臨時有點事,被叫走了。”林秀蓮笑著解釋,“估計晚飯前能回來。”
方老師“哦”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拍大腿:“對了!說起陳副團長,我昨兒個傍晚好像看見他了。”
這一驚一乍的,把旁邊正喝水的劉含香嚇得差點嗆著。
“看見就看見唄,陳副團長那麼大個活人,還能隱身不成?”劉含香白了她一眼。
方老師沒理會劉含香的白眼,身子往前湊了湊,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不是,重點不是看見他,是看見他跟誰在一起。”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空氣稍微凝滯了一下。
陳桂蘭手裡扇風的動作頓了頓,耳朵不動聲色地支棱了起來。
林秀蓮臉上的笑意也沒變,隻是端著碗的手稍微緊了緊,柔聲問:“方老師看見什麼了?”
方老師是個藏不住話的,也沒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麼不妥,竹筒倒豆子全說了:“就在碼頭那邊的小路上,我看陳副團長推著自行車,旁邊跟著個女同誌。那女同誌穿著件的確良的碎花裙子,那是當下最時髦的款式,看著挺年輕,也就是二十出頭。兩人邊走邊說,那女同誌笑得花枝亂顫的,我還看見陳副團長也笑了!”
最後這句“陳副團長也笑了”,方老師咬字格外重,仿佛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
要知道,陳建軍在外麵那是出了名的冷麵閻王。
除了對著自家媳婦和老娘,誰見過他對彆的女同誌笑過?彆說笑了,就是多說兩句話都難。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知了還在樹上沒心沒肺地叫著,但這小木桌旁的氣氛,卻像是突然被塞進了冰窖裡。
幾個老師麵麵相覷,劉含香更是恨不得拿手裡的饅頭把方老師的嘴給堵上。
這缺心眼的,當著人家大肚子媳婦的麵說這種話,這不是存心給人添堵嗎?
方老師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看著大家都不說話,臉上有點掛不住,訕訕地描補:“那個……秀蓮啊,我也沒彆的意思,就是隨口一說。可能……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或者是哪個親戚?”
林秀蓮垂著眼簾,沒說話。她看著手裡的碗,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桂蘭這火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但她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知道這種時候不能亂。要是她先炸了毛,那就等於坐實了自家兒子有問題,反而讓外人看了笑話。
“方老師這眼神挺好啊。”陳桂蘭手裡的大蒲扇忽然用力一扇,帶起一陣勁風,把方老師額前的頭發吹得亂飛。
她臉上帶著笑,但這笑意不達眼底:“隔著老遠還能看清人家穿碎花裙子?還能看清我家建軍笑了?這視力,不去當偵察兵都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