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舌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大鐵鍋裡正熬著高湯,棒骨敲斷了露著骨髓,加了乾貝和老母雞,那是為了最後那道海鮮麵疙瘩做底的。
陳桂蘭今天運氣好,買到了一塊板油,先拿出來熬豬油。
那塊板油實在漂亮,厚實,白得像玉,一看就是從壯實的大肥豬身上割下來的。
陳桂蘭手起刀落,將板油切成大拇指甲蓋大小的方塊。這切油也是個技術活,大了煉不透,小了容易焦。
“媽,這油真好。”陳建軍剛劈完柴,腦門上掛著汗珠,湊過來往鍋裡瞅。
“今天老天保佑,去的時候正正好,為了這塊板油,我差點和老張婆娘乾架,才搶到這塊兒。”陳桂蘭嘴角卻掛著笑,說起來那真是跌宕起伏。
老張媳婦仗著自家丈夫是切豬肉的,每次有什麼好東西都先往自家摟,這次趕巧被陳桂蘭給抓了現場。
以前就算了,今天自家有大喜事,這板油她必須得爭一爭,費了好大的力氣,外加用拳頭講了講道理,對方才答應讓給自己。
林秀蓮和陳建軍聽她說,腦海裡直接冒出一個戰力彪悍的老太太和人搶板油的場景。
林秀蓮覺得好玩,隨手從桌子上抽出畫本,開始寫寫畫畫。
沒多久,一個靈活矍鑠的老太太搶到豬肉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畫麵躍然紙上。
“建軍你看,畫的怎麼樣?”
陳建軍一瞧就樂上了,“像,太像了。我雖然沒看到老娘搶板油,但我看過老娘以前和人搶山貨,可以說一模一樣。”
“我瞅瞅!”陳桂蘭拿著菜刀,探頭一看,“哎,我兒媳婦這手真巧,這畫的像真的一樣,跟拍照片一樣。”
林秀蓮被誇,火光趁著她圓潤的臉蛋紅豔豔,“像,我就放心了。”
陳建軍翻看畫冊,發現這裡麵畫了好多自家人的畫像,簡直可以湊成一本海島生活圖景,尤其是自家老娘就是那個女主角。
他腦子裡靈光一現,“媳婦兒,你畫得這樣,為什麼不試試給報社投稿。我今天還看到京市有報紙,在收各種插畫。你這些畫完全不輸給那些過稿的。”
陳建軍這話一出,林秀蓮手裡的筆頓住了,臉上剛升起的那點紅暈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局促。
“報社?”她合上畫本,指尖在那個畫著陳桂蘭背影的頁麵上摩挲了一下,“我這就是瞎畫著解悶的,哪能上報紙。人家報紙上登的都是大畫家的作品,是有教育意義的,我這畫的都是家長裡短,誰愛看啊。”
她雖然讀過書,也是大家閨秀出身,但這幾年家裡遭逢變故,那股子傲氣早被生活磨平了不少。
雖說現在日子好了,可骨子裡還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給家裡丟人。
“咋沒人看?家長裡短才是生活,老百姓就愛看這個。”陳桂蘭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發出“篤”的一聲脆響,嚇了兩人一跳。
她在圍裙上抹了兩把,把手擦乾淨,大步流星走過來,伸手拿過林秀蓮懷裡的畫本,小心翼翼翻開畫冊,一頁頁看著。
畫上有她剛來海島時,背著大包小裹跟逃難似的狼狽樣;有她第一次趕海,被螃蟹夾了手,疼得呲牙咧嘴的窘態;還有她端著做好的紅燒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的得意勁兒。
每一筆都透著溫情,每一幅都鮮活得像是下一秒就能動起來。
陳桂蘭看著看著,眼眶就有點熱。
她沒想到,自己平日裡那些個粗魯樣子,在兒媳婦筆下竟然這麼可愛,這麼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