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不大,也沒帶著歇斯底裡的怒氣,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在眾人耳朵邊炸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陳桂蘭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她身上那件墨綠色的舊軍大衣敞著懷,露出裡麵洗得發白卻整潔的對襟棉襖,臉上無悲無喜,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像剛磨過的刀鋒。
陳建軍緊跟在母親身側,手裡的半自動步槍沒抬起來,但保險已經打開了,渾身的肌肉緊繃,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獵豹。
那股子上過戰場的殺伐氣,讓對麵的侯三心裡咯噔一下。
“陳、陳嬸子?”侯三自然認得陳桂蘭,這老太太年輕時候就凶名在外,如今雖說老了,可看這架勢,怎麼比當年還滲人?
陳桂蘭沒搭理侯三的問候,徑直走到兩撥人中間,目光掃過那幾把寒光閃閃的刀子,冷笑了一聲。
“出息了啊。這大過年的,不琢磨著怎麼給家裡老小添置點嚼用,倒琢磨著怎麼讓自個兒見紅?”她語調平平,“為了張皮子,把自己命搭上,或者是進去蹲個幾年,劃算?”
侯三被說得臉皮一緊,但還是不服氣地指著地上的紫貂:“嬸子,話不是這麼說。這紫貂少說能賣個二三百塊,頂一家子兩年的收入了!我們下了夾子守了三天,不能便宜都讓大柱子占了。”
“誰占便宜了?那是老子打下來的!”大柱子還要爭。
陳桂蘭示意他先停下,隨後轉頭看向侯三,“是不是你們的夾子,拿過來讓我瞧瞧。”
她上手拎起紫貂。這小東西皮毛油光水滑,黑裡透著紫,確實是上等貨色。
對麵西大屯的幾個人見她拿紫貂,想要動手,被侯三製止了,“讓老太太看。”
陳桂蘭先是看了看紫貂的腦袋,天靈蓋塌陷,還在往外滲血,那是大柱子一鎬把子造成的致命傷。接著,她翻過紫貂的後腿,仔細撥開那裡的絨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那雙粗糙卻穩健的手上。
“建軍,把你手電筒打著。”陳桂蘭吩咐道。
陳建軍立馬掏出手電筒,光柱打在紫貂的後腿彎處。
那裡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傷口周圍還有明顯的鐵鏽印跡。
陳桂蘭看完,把紫貂輕輕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侯三說得沒錯,這畜生確實先中了夾子。”
這話一出,西大屯的人頓時挺直了腰杆,大柱子這邊的人則急了眼。
“嬸子!你怎麼幫外人說話!”二嘎子急得直跳腳。
“急什麼?我話還沒說完。”陳桂蘭瞥了二嘎子一眼,那眼神讓二嘎子立馬縮了脖子。
她轉頭看向侯三,語氣依舊平靜:“這紫貂中了夾子,骨頭斷了。按理說,這腿廢了,它是跑不動的。但這畜生性子烈,那是出了名的斷臂求生。你們看這傷口——”
她指了指那處斷骨,“切口不齊,那是它自己硬生生把連著皮肉的地方給咬斷掙脫的。它要是沒掙脫,這會兒就在你們夾子上掛著,輪不到大柱子看見。既然它跑了,那就是無主之物。”
大柱子一聽,頓時樂了:“聽聽!嬸子說了,是無主之物!”
侯三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陳嬸子,你這是拉偏架!合著我們夾子白下了?”
“我說了,我話沒說完。”陳桂蘭打斷侯三,聲音沉了幾分,“雖然跑了,但這腿斷了,嚴重影響了它的速度和平衡。要是隻好貂,在樹上竄起來跟閃電似的,大柱子就是有三頭六臂,那一鎬把子也掄不中。”
她環視了一圈眾人,最後目光定格在侯三和大柱子臉上。
“道理很簡單:沒這夾子廢了它的腿,大柱子打不著;沒大柱子補這一棍子,這受驚的畜生鑽進深山老林裡凍死爛掉,你們誰也找不著。”
現場一片安靜,隻有風吹樹梢的聲音。
這番話,有理有據,誰也挑不出毛病。大柱子不吭聲了,侯三也把槍口往下壓了壓。
“那……嬸子你說咋辦?”侯三悶聲問道,語氣裡已經沒了剛才的橫勁兒,多了幾分服氣,“要是把這皮子割開一人一半,那就全廢了,一分錢不值。”
“也是個糊塗蛋,誰讓你割皮子了?”陳桂蘭從兜裡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手,“這紫貂皮也就是這一冬最值錢。我看這樣,建軍明天要去縣城辦事,你們要是信得過我陳桂蘭,明天讓建軍順道把這皮子帶去收購站,賣個最高價。”
她伸出五根手指頭,翻了一下。
“賣了錢,兩家五五分賬。誰也彆覺得自己虧了,要是真打起來,醫藥費都不止這隻貂錢。怎麼著,給我老太婆個麵子,這官司我這麼斷,成不成?”
侯三跟身後的幾個兄弟對視了一眼,幾個人低聲嘀咕了兩句,最後侯三把獵槍往背上一甩,衝陳桂蘭拱了拱手。
“成!就衝陳嬸子這公道話,我侯三認了!五五分,誰也不占誰便宜!”
大柱子這邊看了看陳桂蘭,又看了看陳建軍,也點了點頭:“既然桂蘭嬸子發話了,我也沒意見。五五就五五。”
一場眼看就要流血的械鬥,就這麼被陳桂蘭三言兩語給化解了。
陳桂蘭走過去,重新把紫貂拎起來,用一塊油布仔細包好,遞給陳建軍。
“拿好了,這可是兩村人的過年錢,金貴著呢。”
“行了,都彆在這杵著了,這北風喝得還不夠飽啊?”陳桂蘭揮了揮手,“趕緊收拾收拾下山,家裡那鍋亂燉估計都涼了。”
侯三那幫人也沒急著走,反而湊過來,眼饞地看著二嘎子他們拖爬犁上的野豬。
“霍!這得有一千斤了吧?咱們這幾年還沒見過這麼大的野豬群呢。”侯三語氣裡帶著酸味,但也有些佩服,“聽說陳團長是神槍手,今兒算是見識了?”
二嘎子這會兒又抖起來了,把頭昂得高高的:“那是!不過這大公豬可不是建軍哥打死的,那是我們桂蘭嬸子,一槍爆頭!還有這傻麅子,那是建軍哥用木棍子飛死的!怎麼樣,服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