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畫好一個人,畫出他的神韻,就不能隻看他的皮。要看到他的骨,看到他的肉。”
“你得知道,他笑的時候,是哪幾塊肌肉在牽動嘴角。他皺眉的時候,又是哪幾塊筋骨在用力。”
“形之不存,神將焉附?”
“不懂筋骨之學,不懂肌理之構,畫出來的人,就隻是一個空洞的皮囊,毫無生氣。那才是真正的有形無神。”
吳通才畫了一輩子的人,卻從未想過,要去探究皮囊之下的東西。
他一直以為,神韻是虛無縹緲的,是畫師的天賦與感悟。
直到今天,李懷生卻告訴他,神韻,是可以被解構的。
是可以像算學一樣,通過嚴謹的觀察和學習來掌握的。
“可……可是……”一名監生顫聲問道,“這些東西,尋常人如何能知曉?”
李懷生笑了笑。
“古有醫者,望聞問切。亦有畫者,傳移模寫。”
他說著,又畫了起來。
畫了一個簡化的頭骨,然後在上麵標注出眉弓、顴骨、下頜的位置。
“譬如人臉,三庭五眼,這便是骨骼定下的規矩。無論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這個基本比例是不會變的。”
“掌握了規矩,再於規矩之上,添磚加瓦,描繪細節,自然事半功倍。”
他講得深入淺出,堂下諸人是否聽懂尚不可知,倒是看得如癡如醉。
***
人潮終於退去。
方才還喧鬨擁擠的畫學堂,此刻隻剩下寥寥數人,顯得空曠而安靜。
監生們帶著滿腦子顛覆性的道理,三三兩兩地散了,一路上還在熱切地比劃著,爭論著“光”與“影”的玄妙。
李懷生被陳少遊和林匪一左一右護著,回聽竹軒去了。
畫學堂裡,隻剩下徐衍和吳通才二人。
徐衍的視線從木板上移開,落在了吳通才的身上。
“吳博士。”
“祭酒大人。”吳通才躬身應道,他的情緒還未從方才的激蕩中完全平複。
“你看懷生這畫法……可好學?”
吳通聞言一怔,看到徐衍緊鎖的眉頭。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著回答。
“大人,這恐怕……不是一日之功。”
“為何?”
“此法看似簡單,實則博大精深。”吳通才解釋道,“它畫的不是皮相,是筋骨,是肌理,是光影在萬物之上的流轉。要學此法,必先通曉格物之學。”
“要畫人,先要知曉人體骨骼有多少塊,肌肉有多少束,它們如何牽動,如何組合。”
“要畫景,需得明白光從何處來,影往何處去,遠近虛實,如何變幻。”
“這些道理,聽懂不難。可要將道理融會貫通,化為手中之筆,隨心所欲,沒有數月乃至經年的揣摩練習,絕無可能。”
吳通才說著,看向徐衍,話語中帶著無限的感慨。
“懷生此子……非可以常理度之。他今日所講,已是開宗立派的大學問。”
徐衍沉默了。
背著手,來回踱了兩步,最終停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可陛下……等不了那麼久啊。”
吳通才心中一突,隱約猜到了什麼。
徐衍又道:“我兄長徐帆,已在宮中待了多日,一步都未曾踏出宮門。”
吳通才的臉色一變。
徐衍的兄長徐帆,乃是當朝畫院的供奉,一手丹青,名滿京華。
“陛下要為花神立像,畫院數十名畫師,連畫了上百稿,沒有一幅能讓陛下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