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之內,任何宮人但凡行差踏錯一步,輕則受罰,重則便會被立刻拖出去。
便是那些伴讀的勳貴子弟,在殿下麵前,也無一不是戰戰兢兢。
可現在,這個李懷生,在如此重要的時刻,睡得人事不省。
殿下竟然……不聞不問?
王進悄悄抬眼,看向劉啟的表情,卻隻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靜,看不出喜怒。
莫不是近日天朗氣清,沒見雷雨驚擾,殿下那舊疾安穩了,這身子舒爽,脾氣便也跟著寬和了好說話些?
若是換作往日陰雨連綿、雷聲大作的時候,隻怕這李懷生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再看那於謙於大人,東宮屬官裡出了名的老古板,最是看重規矩體統。
平日裡,彆說有人在他麵前睡著,便是有個小內侍走路的袍角帶了點風,他都要皺著眉頭看上半天。
可現在,他不僅沒出聲嗬斥,那半欠著的身子,竟隱隱還有些遮擋的意思。
似乎是怕太子看見了李懷生這不成體統的睡姿。
這世道是怎麼了?
難道真應了那句話,長得好看,便能為所欲為?
其實早在劉啟聲音響起時,李懷生便已醒來。
隻是這眼皮子沉得厲害,既無人上前喚他,他索性心安理得地繼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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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末,天色徹底放亮。
幾名內侍端著黑漆食盒魚貫而入。
他們將食盒放在廳中央那張花梨木大桌上,揭開盒蓋,取出裡麵溫著的各色粥點小菜,一一擺開。
桌麵上很快鋪滿碗碟。
熬得濃稠噴香的血糯小米粥,幾碟筍肉饅頭,炸得金黃酥脆的油餅,小巧玲瓏的梅花包子,還有四五樣清爽的時令小菜,並一壺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食物的熱氣混雜著茶香,在清冷的晨光裡嫋嫋升騰。
那幾位熬得眼睛發紅的東宮屬官,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筆,喉結微動。
眼前這桌早膳的規格,顯然遠超平常。
眾人陸續落座。
李懷生坐在靠近窗邊的位置,陽光斜斜照在他側臉上,連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他吃東西的樣子也很好看,執箸的手指修長潔淨,夾起一隻梅花包子,小口吃著,咀嚼的動作優雅安靜,不會發出任何令人不悅的聲響。
半日的相處,尤其是共同熬過的一個通宵,無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再加上他展現出的驚人學識,以及毫不居功、平和近人的態度,很快便消融了昨日初見時的隔閡與審視。
幾位官員不再將他僅僅視作一個需要教導的少年監生,或是憑借奇巧技藝博取太子青睞的幸進之徒。
他坐在那裡,本身就像一幅賞心悅目的畫,一舉一動都透著良好的教養與令人舒心的溫柔。
當他有意放低姿態,想要與周圍人融洽相處時,那種如春風化雨般的親和力,幾乎是讓人無法抗拒的。
飯桌上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官員們開始低聲交談,不再局限於公務,偶爾也會說一兩句京中的趣聞。
雖然依舊保持著基本的禮儀,但那份拘謹已去了大半。
於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熱粥,腹中升起一股暖意,連帶著精神也振作了幾分。
他抬眼看向對麵的李懷生,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與周圍的環境渾然天成。
仿佛他生來就該坐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