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又聽到劉啟問李懷生。
“宮中的膳食,用得可還習慣?”
劉啟的聲音平淡,可王進心頭卻猛地一跳。
他何曾見過殿下與誰這般閒話家常。
宮中的膳食,用得可還習慣?
這種話,更像是尋常人家裡,兄長對弟弟的關懷。
李懷生的手一頓。
這個問題……
他太熟悉了。
部隊裡,每次大領導下來視察,走到食堂,必定會親切地拍著某個士兵的肩膀,和藹地問上一句。
“小同誌,部隊的夥食好不好啊?吃得慣嗎?”
他立刻站得筆直,大聲回答:“報告首長!部隊的夥食很好!頓頓有肉,四菜一湯!我們都很喜歡!”
這是流程,是規矩。
上位者展現親民,下位者表達感恩。
此刻的情景,何其相似。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與誠惶誠恐。
“回殿下,禦膳房的菜肴,道道都是珍饈。就如此刻這道鹿肉,入口即化,鮮美異常,學生在府上,從未嘗過這等美味。能得殿下賞賜,已是受寵若驚,不敢有絲毫挑剔。”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讚美了禦廚的手藝,又表達了自己的卑微與感恩。
完美的標準答案。
他說完,便等著太子殿下露出滿意的神情,然後將這個話題揭過。
然而,劉啟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李懷生臉上的笑容一僵。
按照流程,此刻不應該是“那就好,多吃點”嗎?
卻聽劉啟玩味地笑道:“本宮聽你這話,倒像是在國子監裡背文章,字字都對,句句在理,就是聽著……沒什麼意思。”
李懷生心中咯噔一下。
劉啟目光如炬。
“說些不好的。”
“本宮想聽聽,哪些菜不合你的意。”
這話一出,李懷生徹底愣住。
這位太子殿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李懷生的大腦飛速運轉。
“殿下既有此問,學生便鬥膽妄言幾句。”
“說。”
“殿下,這宮中膳食,用的皆是天下至精至貴的食材,烹飪之法亦是極儘繁複。論口味,自然是無可挑剔。”
“隻是……”
他話鋒一轉,“學生以為,過猶不及。”
“以這道‘攢絲鴿蛋’為例,取鴿蛋清蒸,本是至鮮之物。禦廚卻又配以火腿絲、筍絲、菌菇絲,再澆上濃鬱高湯。諸般鮮味交織,反而互相侵奪,失了鴿蛋本身那一點清靈之氣。”
“還有這道‘蜜汁火方’,甜膩過甚,雖能悅口,卻易生痰濕。火腿之鹹鮮,本是此菜之魂,如今卻被甜味全然壓製,委實可惜。”
“至於那道鹿肉……用了不下十種香料,看似醇厚,實則霸道,完全遮蔽了鹿肉本身的清香。長期如此用膳,脾胃負擔過重,於康健無益。”
王進在門外聽得是心驚肉跳。
這李懷生,膽子也太大了!
王進的心都提起了。
可就在他以為太子即將發作之時,廳內卻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
劉啟夾了一塊鮮筍,放進李懷生的碗裡。
“這道筍,你覺得如何?”
李懷生嘗了一口,細細品味後,才開口道:“清脆爽口,隻是焯水後又過了熱油,雖增色澤,卻也添了油氣。若是能白灼,佐以些許清醬,或許更能嘗出其雨後山林之氣。”
劉啟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