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儘,沈玿回到小瀛洲時,已是二更天。
他身上帶著酒氣,神思卻異常清明。
下人迎上來,遞過醒酒湯。
沈玿擺了擺手,徑直走進書房,一把扯開領口的衣襟,在窗前的榻上坐下。
夜風灌入,吹散了些許酒意,卻將他心頭那簇火苗撩撥得愈加灼烈。
今天聽了《寵妾滅妻》,那些家長裡短、恩怨情仇,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唯獨那句“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紮在他心口。
決絕?懷生把他的玉佩當了死當,算不算決絕?
沈玿握著玉佩倒在榻上,就這麼躺著,指腹一遍遍描摹玉佩的紋路,直到四更天才闔上眼。
次日,沈玿起了個大早。
即刻喚人備水沐浴,將那一身宿醉的濁氣儘數洗去。
選了身簇新的錦袍,束發嵌玉,對著銅鏡一絲不苟地理了衣襟,直到鏡中人清朗俊逸,尋不著半點頹態。
鐘全進來伺候時,見他神采奕奕,與昨日那副沒精打采的模樣判若兩人,不由得暗自稱奇。
“小爺,今日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沈玿一邊係著腰帶,一邊吩咐道:“備上一份厚禮,跟我去一趟國子監。”
***
國子監,大夏朝的最高學府,文風鼎盛之地。
其用度開銷,主要來自戶部按例撥付的款項,輔以各地學田的租賦收入。
此外,監生入學,或按家世蔭蔽,或憑才學考入,亦有“捐監”一途,以納銀換取入學資格,同樣是筆不菲的進項。
是以,國子監從不缺錢。
它所求的,是那份清貴與尊榮。
偶有朝中大員或地方鄉紳主動捐贈,數額多在百兩上下,為的不過是博一個“樂善好施、尊師重教”的好名聲。
國子監對此,亦是來者不拒,錄入冊中,僅此而已。
可當鎮南王府沈玿的名帖,連同一張三萬兩的銀票,遞到國子監祭酒徐衍的案頭時,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徐衍年過半百,清瘦儒雅,一雙眼睛卻藏著曆經世事的通透。
鎮南王府,南境之主,手握南境的海貿與兵權。
沈玿此番來京,攪動了不知多少風雲。
這樣的人物,何故跑來國子監,一出手便是三萬兩巨款?
“請沈公子到致遠堂奉茶。”徐衍放下名帖,對身旁的長隨吩咐道。
致遠堂是祭酒平日裡會客之所,清幽雅致。
沈玿一身墨色錦袍,金線繡著暗紋,腰間懸著碧玉,大步流星地進來。
“晚輩沈玿,見過徐祭酒。”他拱手一禮,舉止周全。
“沈公子客氣了,請坐。”徐衍伸手虛引,“不知公子今日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沈玿在客座坐下,笑道:“晚輩久慕國子監文風,心向往之。些許微末心意,不過是想為我大夏的文教事業,略儘綿薄之力罷了。”
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聽聞監內的藏書樓,多有前朝孤本,曆經歲月,紙脆墨淡,修補不易。晚輩願捐白銀三萬兩,專用於古籍的修複與謄抄。”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