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抬起袖子聞了聞。
“回殿下,學生並未熏香。”
他身上隻有皂角和艾草混合的淡淡味道。為了照顧大妞二妞,也為了防病,靜心苑裡裡外外都用艾草熏過,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
劉啟的眉頭蹙了起來,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指腹,那裡仿佛還殘留著方才指尖相觸時的細膩觸感。
他想再問,想將人拉回來細細嗅聞,卻又驚覺此舉失了身份,終是壓下了那股翻湧的欲念。
“罷了。”
劉啟揮了揮手,聲音有些喑啞,示意他退下。
李懷生跟著引路的小內侍,消失在殿門之後。
大殿重歸寂靜。
劉啟的指尖無意識叩著案幾,節奏有些亂。那縷令他心安的清冽氣息,隨著少年的離去漸漸消散,卻像是在心尖上撓了一下,留下滿腹的空落。
莫名的煩躁再度漫上心頭。
他閉上眼,腦海中卻揮之不去那雙乾淨得過分的眼睛,和那句清冽如泉的回答。
“殿下,學生所求,無愧於心。”
無愧於心......
劉啟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唇邊逸出一聲無人聽聞的輕歎,眸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潮。
天下芸芸眾生,又有幾人敢說自己無愧於心?
就連他自己,午夜夢回之時,也不敢以此自居。
他做不到。可李懷生,卻能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不僅是今日之事。
那足以載入史冊的複式記賬法,被他一句“閒來無事的瞎琢磨”輕輕揭過;
那若真能畝產千斤、讓大夏七成貧瘠之地變糧倉的地瓜,乃是開疆拓土都難比擬的萬世之功,他也隻是默默育苗,從未誇耀半句。
從製表之法,到複式記賬,再到地瓜,乃至今日這足以活人無數的瘧疾良方......
縱使舉世皆疑其荒誕難行,可他眼中那份篤定,卻好似這些並非飄渺宏願,而是他早已在未來的歲月裡,親眼見證過的必然。
他說他愛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可利國利民的大功業他始終視之如浮雲。
劉啟發現,自己竟完全看不透這個人。
他就像一團迷霧,你看得見,卻永遠也抓不住。越是抓不住,便越是想要握在手心,揉碎了融進骨血裡。
劉啟甚至懷疑過,他的背後是不是另有高人,甚至是一個龐大的組織。
可他查過。李府的九少爺,自幼癡傻,生母早逝,在府中形同透明。
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
可正是這張白紙,畫出了最波瀾壯闊的山河,也亂了他的一池春水。
劉啟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還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和指尖殘留的那一抹溫涼。
他拿起禦案上的一支朱筆,在一張空白的奏疏上,寫下了“李懷生”三個字。
他盯著這三個字看了許久,眼神晦暗不明。
喃喃道:“懷生......李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