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溫度驟降,梅樁上的白霜凝厚了三分。
李寒衣坐直了身體。
梅映雪微微蹙眉。
君傲看著那柄結霜的劍,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很輕。
“這一劍,”他說,“有點意思。”
懷安沒說話。
她動了。
這一次不快,反而很慢。
一步一步踏著梅樁走來,流雲劍拖在身後,劍尖在梅樁上劃出一道冰痕。
她走過的地方,梅花瞬間凍結。
十步,她走了整整十息。
走到君傲麵前三尺時,她舉劍。
劍很重,重得她手臂微顫。
劍身上的冰晶開始崩裂,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這一劍,凝了她所有的修為、劍意、不甘。
她要贏。
一定要贏。
劍落。
像雪山崩塌,像寒潮席卷。
君傲也舉劍。
還是那招“驚鴻一瞥”。
可這一劍,和剛才完全不同。
劍出的瞬間——時間仿佛慢了。
飄落的梅花停在半空,晨風凝固成可見的流痕,懷安劍上的冰晶崩裂的軌跡清晰可辨。
驚鴻劍穿過時間,穿過空間,穿過漫天冰寒。
像一隻真正的鴻雁,穿過風雪,抵達彼岸。
劍尖點在流雲劍的劍身上。
點在最薄弱的那一點。
叮——
很輕的一聲。
像冰棱斷裂。
流雲劍上的冰晶轟然崩碎,化作漫天冰霧。
懷安整個人倒飛出去,落在五丈外的梅樁上,踉蹌三步才站穩。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衣襟處,一道劍痕。
不長,隻有三寸。
不深,隻劃破了外衣。
位置在左肩下方。
可她知道——如果剛才君傲的劍往前遞半分,她的心臟已經被刺穿。
時間恢複正常。
梅花繼續飄落,晨風繼續吹拂。
懷安站在原地,握劍的手在抖。
“不可能……”她喃喃,“你隻有武道第四境……怎麼可能……”
君傲收劍歸鞘,發出清越的鳴響。
“公主太想贏了。”他看著她,“從你站上梅樁的那一刻起,你的劍心就亂了。你想贏我,想證明你配得上正妃之位,想向所有人證明你不比梅映雪差。可劍道,最忌‘想贏’。”
他轉身,對李寒衣拱手:“前輩,承讓。”
李寒衣沉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緩緩點頭:“不愧是驚鴻的兒子!”
君傲沒說話,轉身走向梅映雪。
梅映雪伸手扶住他——旁人看不出,但她能感覺到,君傲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一劍“驚鴻一瞥”,看似輕鬆,實則耗儘了他所有心力。
“公主,”君傲回頭,看向還站在梅樁上的懷安,“你輸了。正妃之位是映雪的,還請公主不要食言。”
說完,梅映雪扶著他,踏梅而去。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處,隻留下滿地梅花,和梅樁上呆立的懷安。
李寒衣從樁上飄下,落在懷安身旁。
“老師……”懷安聲音沙啞,“為什麼?”
“他說的沒錯。”李寒衣輕聲說,“你的劍心亂了。從你知道要比試的那一刻起,就亂了。”
“您早發現了?”懷安猛地轉頭,眼中泛紅,“為何不告訴我?”
“因為有些事,隻能自己經曆了,才能明白。”
他拍了拍她的肩,轉身,拄著竹杖一步步離開。
走了幾步,他停住,回頭:“公主,劍道也好,人生也罷——有時候輸一場,比贏十場更有用。”
說完,他消失在梅林中。
懷安一個人站在梅樁上。
站了很久。
晨光漸漸升高,梅花上的霜化了,變成晶瑩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像眼淚。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流雲劍。
劍身上的冰霜早已化儘,劍身映出她蒼白的臉,和那雙曾經充滿傲氣、此刻卻茫然無措的眼睛。
“正妃也好,側妃也罷……”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說,“不過是個名分。我要的,從來不隻是名分。”
流雲劍緩緩歸鞘。
哢嚓。
不是劍歸鞘的聲音,是她體內某個桎梏破碎的聲音。
氣息變了。
從第六境巔峰,一步跨過門檻,踏入第七境。
真氣如潮水般湧出,在她身周形成無形的氣旋。腳下的梅樁承受不住壓力,哢嚓一聲裂開,但她沒有落下,而是淩空而立。
長發無風自動,衣袂飄揚。
她閉著眼,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感受著眼前豁然開朗的天地。
許久,她睜開眼。
眼中再無茫然,隻有一片清明——劍心通明的清明。
“君傲,”她望向梅林深處,輕聲說,“這次我輸了。下次……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