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衝上前去,一道倩影卻已然從天而降。
祝瀟瀟二話不說,揚手便是一巴掌扇在秦雲臉上。
見他毫無反應,她反手抓起身旁的殘刃,毫不猶豫地便要向自己心口紮去。
“噗呲……”
殘刃尚未及身,秦雲的手掌便已死死攥住了刃尖。
他抬起白茫茫的雙眼,語氣空洞得沒有一絲波瀾:“又玩這一招……”
上次祝瀟瀟以鑰匙刺向心口,他未曾攔住。
或是說,他從沒想過她會如此決絕,竟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祝瀟瀟掙脫不開,索性撲進他懷裡,抱著這具極度頹廢的身軀嚎啕大哭。
“秦雲,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家就在這。”秦雲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聞言,祝瀟瀟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怒聲嘶吼:“所以你就要死在這裡嗎?!”
秦雲抬起另一隻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座墳墓,聲音依舊嘶啞:“那裡葬著猿老,煉獄軍的大元帥之一。從前我總嫌這臭老頭管得寬,次次見我都要拎著我耳提麵命,恨不能把一身本事全塞給我。”
“可後來,他便不親近我了。”“旁人都說他記恨我——神劍堂聖子偷襲那一戰,他三個孫兒儘數戰死,唯有我這個主將活著歸來。”
“可我知道,他從不是恨我,隻是怕我成長得太慢,終有一日也會淪為這戰場的養料。”
“他老人家也算死而無憾了,神劍堂那位變異劍道總堂主,竟被他生生撕成了兩半……哈哈哈……到死都這般生猛!”
他狂笑了起來,笑聲卻比哭聲更令人心碎。
秦雲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座墳墓,語氣平緩得近乎麻木:“那人是阮如閻,煉獄軍的元帥,生得俊朗,性子卻比石頭還倔,是阮可蘭的爺爺……當年我偷喝了他珍藏的佳釀,他追了我三條山穀,最後卻還是把剩下的酒全塞給了我。”
“那位是秦天,聖都秦家的老家主,早年重傷退休的元帥。唉,他本可安享晚年,卻偏要披甲再戰……他這一死,秦家怕是要亂套了。怎麼就這麼傻,這麼亂來呢?”
“還有那位……是負責後勤的張老,總愛把攢下的糖糕塞給我……這位是李軍,曾為我擋下了致命一擊……”
他用毫無感情的語調滔滔不絕地訴說著。
全然未曾察覺,血淚早已衝破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凝成血珠,砸落在殘破的衣袍上。
那血淚像是要將他淹沒,將這具空洞的軀殼徹底溺亡……
終於,秦雲的聲音陡然拔高,情緒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波動。
“說到底,他們就是一群蠢貨!十足的蠢貨!新生力量的陣亡本可忽略不計,可武皇之上,直至武仙臨巔,甚至更往上的存在,竟無一幸免!!”
“火苗是這麼留的嗎?!我乾你娘的!!!”
這聲蘊含著無儘悲憤與不甘的“逆天”怒吼,穿透雲霄,砸在每一個幸存者的心上。
古燭等人心碎魂破,齊齊對著那數不清的“榮耀”,沉重跪下,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我們還在啊!我們還能戰啊!為什麼不等我?!為什麼不再等等我?!”
秦雲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得幾乎破碎:“活過來!都給我活過來!!!”
“李長安離開我還不夠,你們這些老東西也要這麼對我嗎?!”
“艸!!!”
這便是你們教我的?教我如何做人!
最後再用一場徹頭徹尾的生死離彆,給我上最後一課?
祝瀟瀟從未見過如此崩潰的秦雲。
按理說,他在煉獄戰場千錘百煉出的性格,縱使無法接受這般慘劇,也不該如此失態。
可她不知,秦雲初入煉獄戰場時,最先接觸的並非夏長央這些同齡人,而是直接踏入了高層強者的領地。
當年李長安厚著臉皮,帶著野性未馴的他在各個強者麵前周旋。
那時的秦雲,就像一頭未被馴服的猛獸,見人便咬,不知收斂。
所以,在他真正擁有人類的意識之前,幾乎所有老元帥都揍過他、罰過他。
時日一久,在這枯燥血腥、生死無常的戰場上,那份打罵竟漸漸生出了彆樣的情誼。
待他擁有完整的思維意識後,戰場上對同伴的赤誠感化,麵對敵人時的血勇霸道,更讓這些長輩欣喜不已。
就好像在一片漆黑的死人堆裡,有個捧著太陽的少年,在肆意追逐打鬨,抹去了所有人的絕望和麻木。
“廢物。”
一道沉雷般的聲響刺透雲霄,驟然墜下,狠狠砸在秦雲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