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采訪之後我請所有人吃飯,吃完飯送他們一個個回家,蕭遠最後一個離開,她走之前我們在夏夜的風裡站了好長一段時間。
“今天辛苦你了,還要你記下來我發你的提綱。提綱不怎麼好記吧。”她說。
“是不怎麼好記啊,這麼難的采訪,為什麼之前你自己不做,說吧,是不是想偷懶。”我故作輕鬆地說道。
沒想到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久到我都認為她不會回答我了,她才開口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看著她。她笑了笑,接著說:“作為一名暢銷書作家,我有我的困惑,其一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談文學這件事。可能越認真越難以麵對吧,所以我總是拒絕這種真正意義上的采訪。”
“但是你的提綱寫得很好。”
“這次車禍我想了很多。怕我再不寫就來不及了。”
“放心,以後你還會有很多機會。”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很抱歉之前因為你發小說的事對你發火。我是真的在意。如果你有你真心在意的東西,你一定會懂。但這不是借口。我真的抱歉。”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我懂。所以,我沒有怪過你。”
蕭遠抬眼看我,她認真看著我的時候像眼睛裡閃爍著無數星星,每一顆都光芒耀眼。
“你在意的是什麼。”她輕輕地問,“彆告訴我是寫小說,我知道寫小說對你來說隻是一個幌子。”
我歎了口氣。我們不用說話就分享了彼此的記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這個世界上我最不好騙的人。
“我喜歡攝影。我想成為非常棒的攝影師。”
“那你為什麼告訴蕭哲你想寫小說。”
“我怕被他嘲笑。”我打了個手勢,“蕭哲沒有壞心,但他太厲害了,所以我的目標,我的夢想,無一不被他檢閱,然後拿出來嘲笑一番。我不介意他嘲笑我小說寫得差,這本來也是事實。但是我真的非常介意他嘲笑我拍不了好照片。”
“隻是怕被他嘲笑?”
我搖了搖頭,“最怕的還是麵對我自己吧。我不知道怎麼做一個好的攝影師。這不是說我的身邊沒有好的榜樣。我隻是……不知道怎麼成為他們,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成為他們”
“那你怎麼不怕我嘲笑你?”
“我知道你不會的,因為你有對你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所以你不會嘲笑彆人的夢想,即使這夢想看起來不現實。”
蕭遠看起來陷入了沉思。“原來你這個包子一點也不傻啊。”
我白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沒有什麼好話對我說。
她很認真地看著我,說:“能勇敢承認自己的夢想是實現的第一步。即使你還沒想清楚怎麼樣才算是具體的實現了夢想。”
“那你呢,你的夢想是什麼。”
“寫出我自己認可的小說。”她笑。
“可是你的讀者一直很認可你,從你第一本書就是了。”
蕭遠點點頭,“是啊,我靠小說賺到了不少錢,當然這一點你也知道。但是現在我寫的小說隻是對過去的重複,反反複複沒有突破,隻是為了賺錢。”
“可是你已經很有錢了,不需要真的賺那麼多錢啊。”
“不隻是錢的事情。”她歎了一口氣。“還有讀者的期望。其實,讀者的期望真的是雙刃劍。好的一麵是你真的會被讀者鼓舞去寫新的小說,壞的一麵是當你怕辜負讀者的期待的時候,你就很難突破自己了。”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
蕭遠說,“我想寫出好的能稱為嚴肅文學的小說,但是這並不容易,而且會損失掉很大一部分讀者。畢竟曲高和寡。而且現在以我的筆力,寫不出我真正認可的小說。所以我今天說的是真的。我的目標是嚴肅文學。一直都是。可是達到這個目標,難如登天。”
“難如登天……嗎?”
蕭遠笑著歎了口氣,搖搖頭,說,“我們乾嘛要談這麼沉重的話題,把今天的訪談認真完成過去就算是不小的成績了。”
我看著她,說,“不,這不是沉重的話題,這是你跟我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