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深穀依舊望不到頭,那波動的感覺卻越發清晰。同時,張塵注意到,周圍的兵器殘骸開始出現變化。不再是隨意堆疊,而是呈現出一種…環繞的態勢,似乎都在朝向某個中心點。殘骸的“品級”似乎也在提升,出現了更多造型奇異、材質非凡的碎片,甚至有一些明顯是法寶級的殘體,儘管靈光徹底湮滅,但其材質本身散發的壓迫感依舊令人心悸。
終於,在翻過一座由無數斷裂長矛組成的“山脊”後,眼前的景象讓張塵停下了腳步。
深穀在這裡形成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盆地”。盆地中心,並非堆積如山的殘骸,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上,矗立著三樣東西:
首先,是一杆斜插在地、通體暗金、長達兩丈有餘、槍尖沒入地麵尺許的斷槍。槍杆粗如兒臂,布滿細密的龍鱗紋路,即便斷裂處參差不齊,即便蒙塵萬古,依舊散發著一種慘烈到極致、亦驕傲到極致的孤絕槍意。僅僅看一眼,就仿佛能看到當年持槍者麵對無邊強敵、死戰不退、最終槍折人亡的悲壯幻影。
其次,是一麵半埋於土、直徑超過一丈、邊緣呈不規則撕裂狀的巨大圓盾殘骸。盾麵呈暗沉的青銅色,刻滿了山川社稷、日月星辰的浮雕,此刻大多模糊破損。中心處有一個巨大的、穿透性的破口,邊緣呈融化後又凝固的琉璃狀。這盾牌給人一種厚重、堅守、最終卻被無可抵禦之力洞穿的悲涼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樣東西——就在斷槍與殘盾之間,地麵微微隆起之處,盤膝坐著一具骨骸。
骨骸並非尋常的灰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近乎半透明的玉質光澤,骨骼完整,晶瑩剔透,隱隱有寶光內蘊。它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頭顱低垂,仿佛在臨終前依舊在沉思或守護著什麼。
在骨骸盤坐的雙膝之上,平放著一個長條狀的金屬匣子。
匣子長約三尺,寬一尺,厚約半尺,通體呈暗沉的玄黑色,表麵沒有任何紋飾,光滑如鏡,卻仿佛能吸收周圍一切光線,顯得格外深沉。那不斷召喚張塵(或者說黃泉殘片)的、滄桑悲愴的波動,正是從這個看似樸實無華的玄黑匣子中散發出來的!
而骨骸的右手骨,正輕輕地、卻堅定地按在匣蓋之上,五指微扣,仿佛在守護,又仿佛在…壓製。
整個“盆地”的氣氛,因這三樣事物(尤其是那具玉骨骷髏和玄黑匣子)的存在,而顯得格外肅穆、沉重,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那是屬於強者的隕落之地,即便身死道消萬古,餘威猶存。
張塵站在“山脊”邊緣,灰黑色的漩渦眼眸凝重地注視著那具骨骸和匣子。他體內的黃泉殘片,此刻搏動明顯加快,傳遞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熟悉、悲傷、警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這玉骨骷髏生前,絕對是遠超金丹,甚至可能達到元嬰乃至更高層次的絕世強者!而其守護(或壓製)的匣中之物,竟然能與黃泉殘片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
危險,亦或機緣?
張塵沒有立刻靠近。他先是繞著盆地邊緣緩緩行走,神念如同最精細的梳子,一絲絲地探查著空地及周圍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殘骸。
沒有陣法波動,沒有禁製痕跡,至少以他目前的境界和神念強度,察覺不到任何人為布置的陷阱。
隻有那杆斷槍殘留的慘烈槍意,那麵殘盾散發的悲涼守護意念,以及玉骨骷髏本身那雖死猶存的淡淡威壓,共同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力場”,排斥著一切外來者,也守護著中心那片小小的寧靜。
最終,張塵的目光回到了那玄黑匣子上。
黃泉殘片的悸動越來越明顯,甚至開始主動牽引他體內的劫力,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靠近,想要…開啟那個匣子。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如果這具被改造的身體還有“靈魂”的話)的直覺告訴他,那匣子裡的東西,對他至關重要,可能與黃泉殘片的來曆、與那場上古災劫、甚至與他自身的“存在”之謎,有著直接的關聯!
但同樣,那玉骨骷髏按在匣蓋上的手骨,那凝固了萬古的守護(或壓製)姿態,也如同一道無聲的警告:開啟此匣,後果難料。
張塵站在盆地邊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深穀死寂,唯有遠處偶爾因他到來而驚動的、極其細微的金屬塵埃飄落聲。
他的目光掃過那具玉骨,掃過斷槍殘盾,最後定格在玄黑匣子上。
劫丹在胸腔內沉穩旋轉,提供著冰冷而堅定的力量。黃泉殘片持續傳遞著渴望與悸動。
前路茫茫,身陷絕地。這匣中之物,或許是解開謎團的鑰匙,或許是引來更大災禍的潘多拉魔盒。
但,他有選擇嗎?
不探明前因,如何尋覓出路?不獲取力量,如何在這步步殺機的絕域與即將到來的玄陰宗追捕中生存?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很快消散。
然後,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盆地中心,走向那具玉骨骷髏,走向那個散發著宿命般波動的玄黑匣子。
腳步落在平坦而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聲響,在這萬古寂靜的兵器墳場深處,回蕩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