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濃稠的墨汁,包裹著一切。隻有地脈陰氣滲出的微弱涼意和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提示著這條倉促開鑿出的傾斜通道並非死寂。
腳下是濕滑鬆散的碎石與泥土,時不時有更大的石塊在身後塌落,發出沉悶的聲響,將退路徹底封死。張塵走在最前,左手燃起一團極微弱的灰黑色劫力光焰,勉強照亮前方丈許範圍。通道狹窄,僅容一人彎腰前行,岩壁冰冷粗糙,不斷有細碎的土石落下。
身後,鐵戰背負著小林子,穀彥攙扶著王洪,阿七緊緊跟隨。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點,不敢發出大的聲響,生怕引來上方穢獸的注意,或者驚動地底可能存在的未知存在。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地脈陰氣特有的、帶著腐朽根源意味的涼意。
向下,不斷地向下。
起初,還能隱約聽到上方傳來沉悶的撞擊和挖掘聲,是穢獸在試圖突破坍塌的入口,亦或是血煞盟的修士在清理。但很快,這些聲音就被厚重的岩層隔絕,隻剩下地底永恒的寂靜和眾人自己的心跳。
通道似乎並非一直向下,而是在某個深度開始變得曲折,時而水平延伸,時而再次傾斜向下。張塵能感覺到,他們正沿著一條相對穩定的、地脈陰氣較為濃鬱的“脈絡”在前進。這並非巧合,而是他運用“引流訣”對能量流向的敏感感知,在開辟通道時有意為之——地脈陰氣彙聚流動的地方,往往意味著地下空間或裂隙的存在。
行進了約莫半個時辰(地底難以精確計時),前方傳來了不一樣的聲音——不再是泥土碎石摩擦聲,而是潺潺的流水聲!
而且,空氣的流動也變得明顯起來,帶著一絲濕潤與……淡淡的靈氣?
張塵精神一振,加快腳步。通道在前方豁然開朗,與一個更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岩洞相連!
岩洞比之前的石穴大了數倍,洞頂垂落著許多晶瑩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鐘乳石,將整個洞穴映照得一片朦朧光明。一條寬約丈許、水質清澈卻深不見底的地下暗河,從洞穴一側的岩壁下靜靜湧出,蜿蜒流向洞穴另一側的黑暗中。河水散發著精純的陰寒水靈氣,雖然並不熾烈,卻遠比外界稀薄的靈氣要濃鬱得多!
更令人驚喜的是,在暗河岸邊,靠近洞壁的位置,竟然有一片人工修葺過的痕跡——幾級粗糙的石階,一個半嵌入地麵的、用青色條石壘砌的方形池子!池子約莫一丈見方,池底鋪著光滑的卵石,此刻池中乾涸,但池壁和池底隱隱有黯淡的符文殘留,顯然曾是一個小型靈泉池或者引水陣法的核心!
而在池子旁邊,還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質器具殘骸,以及一具盤坐在石墩上的骸骨。這骸骨與碑林和之前洞穴發現的都不同,骨骼呈淡青色,晶瑩如玉,似乎生前修為不低,且修煉的功法偏向水木屬性。骸骨麵前的地上,放著一卷顏色暗黃、以玉簡保存的書冊,以及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抽象的雲水相生的圖案。
“這是……上古戍守修士的另一處據點?還是地脈勘探者的臨時營地?”穀彥打量四周,眼中露出訝異,“此地靈氣雖然陰寒,卻精純溫和,且被暗河水脈長期滋養,竟能形成如此品質的靈泉池……可惜,似乎荒廢已久,陣法失效,靈泉也枯竭了。”
張塵走到池邊,蹲下身,手指拂過池壁黯淡的符文。符文樣式古老,但與“葬兵”碑文和《九幽鎮獄典》中的某些符文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偏向疏導、彙聚、淨化陰寒屬性靈氣的類型。他嘗試將一絲劫力注入池底某處關鍵的符文節點。
“嗡……”
池底黯淡的符文微微一亮,隨即又迅速熄滅,並未激發什麼變化。但張塵卻能感覺到,池子下方,與暗河水脈相連的地脈網絡,似乎還保留著極其微弱的活性,隻是缺乏啟動的能量和正確的“鑰匙”。
“此地暫且安全。”張塵站起身,“暗河水流不息,可提供水源。靈氣相對外界濃鬱,利於療傷恢複。那池子雖廢,但下方地脈未絕,或許能設法引動一絲靈泉。”
眾人聞言,都鬆了口氣,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鐵戰小心地將小林子放下,自己也癱坐在地,開始檢查傷口。穀彥和王洪也各自坐下調息。阿七則好奇地走到那具淡青色骸骨旁,看著那卷玉簡和令牌,卻沒有伸手去碰。
張塵沒有立刻休息。他先是在岩洞入口(也就是他們進來的通道口)附近,再次布下更嚴密的預警和隱匿禁製,這次運用了更多“葬兵三訣”中對能量場擾動的理解,效果比之前好上不少。然後,他才走到暗河邊,掬起冰冷的河水喝了幾口,又清洗了一下右手焦黑的傷口。河水入腹,帶來陣陣清涼,精純的陰寒水靈氣自發地被劫丹吸收轉化,雖然量少,卻讓他精神一振。
他走到那具骸骨前,對這位不知名的上古修士行了一禮,然後拿起了那卷玉簡和黑色令牌。
玉簡入手溫潤,材質特殊,曆經歲月而不朽。他神念探入。
開篇並非功法,而是一篇日誌。
“天傾第三百七十二日……奉命巡查‘癸水’地脈支流,穩固‘九幽鎮獄大陣’外圍節點……此地‘陰冥泉眼’品質尚可,已布置‘聚陰化靈陣’,引水脈靈氣滋養戍衛,兼可淨化少許逸散汙穢……”
“同僚多人隕落,汙穢滲透加劇……‘黃泉引’失控反噬,陣基不穩……吾等如風中殘燭,不知明日……”
“今日感知地脈深處異動,‘墟眼’波動異常……恐有大變……留《地陰養脈術》於此,乃吾宗調理地脈、固本培元之法,或可助後來者暫借地力,穩固自身……‘雲水令’為信物,若遇同脈修士,或可憑此求得一線援手……”
“餘壽元無多,願以此身最後靈力,封存此泉眼生機一線……後來者若至,或可憑‘陰’、‘水’屬性靈力或‘終末’之氣嘗試激發……切記,地脈脆弱,勿要竭澤而漁……”
日誌到此為止,後麵便是那《地陰養脈術》的詳細內容。這並非戰鬥功法,而是一門極其精妙的輔助秘術,專門用於感知、引導、調理地脈之氣(尤其是陰寒、水屬性地脈),用以療傷、修煉、布陣,甚至短時間小幅提升自身與地脈的親和,借用地脈之力。其中不少理念,與“葬兵三訣”中的“引流”、“固脈”有相通之處,但更加係統、深入,尤其側重於與“水”、“陰”屬性地脈的交互。
對此刻的張塵而言,這無疑是及時雨!他身負九幽劫力與黃泉碎片,對陰寒屬性本就親和,修煉此術事半功倍。若能掌握,不僅療傷速度能大大加快,或許真能嘗試引動這池下殘存的“陰冥泉眼”!
至於那“雲水令”,張塵看了看,小心收好。這代表著一個早已湮滅在曆史中的上古宗門“雲水宗”的信物,或許未來有用。
他不再耽擱,立刻開始參悟《地陰養脈術》。此術精微奧妙,但那位留下玉簡的修士顯然考慮到了後來者可能修為不高、見識有限,講解得深入淺出,圖文並茂。張塵本就對能量感知敏銳,又有“葬兵三訣”打底,理解起來並不太困難。
他首先按照術法記載,嘗試感知腳下大地深處,那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地脈網絡。摒棄雜念,心神與體內陰寒劫力、黃泉氣息交融,緩緩向外擴散、沉潛。
起初,隻有一片混沌與黑暗。但漸漸地,他“聽”到了——那並非聲音,而是一種脈動,一種深沉、緩慢、如同大地心臟跳動般的能量流轉。無數細小的“溪流”(微弱地脈分支)在岩層中蜿蜒,彙入更粗壯的“江河”(主脈),其中一些“溪流”蘊含著明顯的陰寒與水潤之意,正從他們所在的岩洞下方及暗河深處流過。
他嘗試以《地陰養脈術》中記載的特定意念頻率,去“溝通”這些陰寒水脈。過程很慢,如同試圖與沉睡的巨人低語。但在他持續而溫和的意念接觸下,一絲絲微涼、精純的地脈陰氣與水靈之氣,開始從腳下和周圍的岩壁中,更加主動地滲出,緩緩彙聚到他身邊,被他身體自發地吸收。
有效!雖然彙聚的速度很慢,量也不大,但勝在持續、精純、且毫無副作用,對療傷和恢複靈力有極大好處!
張塵引導著這部分彙聚而來的地氣,優先滋養右臂的傷口與受損經脈。“固脈訣”與《地陰養脈術》相輔相成,效果顯著。他感覺右臂的灼痛飛快消退,骨骼裂痕處傳來麻癢的愈合感,焦黑的皮膚也開始脫落,露出下麵粉嫩的新肉。
他沉浸在這種與大地脈動逐漸同步的奇妙感覺中,忘記了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將他喚醒。
是王洪醒了,正在穀彥的幫助下喝水。小林子的臉色也紅潤了一些,正靠坐在岩壁邊,好奇地打量著發光的鐘乳石。鐵戰則在一旁用暗河水擦拭著彎刀,傷勢似乎好了大半,眼中重新有了神采。阿七坐在那具骸骨不遠處的石頭上,雙手托腮,看著張塵修煉的方向,淡琥珀色的眼眸映照著鐘乳石的白光,顯得格外清澈。
看到張塵睜眼,穀彥連忙走過來,低聲道:“張道友,你這一入定就是近一日。我們傷勢都穩定了,多虧了此地靈氣。隻是……食物所剩無幾。”他指了指旁邊空癟的皮袋,裡麵隻剩一點點曬乾的苔蘚碎末。
張塵點點頭,看向那乾涸的靈泉池。“或許,我們可以試試讓這池子重新湧出泉水。泉水若富含靈氣,當可緩解饑渴,甚至補充體力。”
“道友有辦法?”穀彥眼睛一亮。
“試試看。”張塵起身,走到池邊。他先仔細回憶《地陰養脈術》中關於引動、疏導地脈靈泉的法門,又結合“葬兵三訣”的“引流”精義,以及自己對池底殘存符文的觀察。
他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伸出左手(右臂尚未完全恢複靈活),五指虛按在池底中心那片最複雜、也最黯淡的符文陣列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