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朔歸心似箭,率領親衛百騎並彙合城外大軍後,並未在洛陽郊外多做停留,亦未等待朝廷那套繁瑣的送行儀典,直接下令大軍開拔,星夜兼程,取道西歸。
來時攜大勝之威,兵鋒直指帝都,沿途州郡或驚恐戒備,或冷眼旁觀。此番回程,情形卻已截然不同。
廣宗大捷、陣斬張梁張寶、涼王劉朔威震天下的消息,早已隨著捷報和無數商旅的口耳相傳,如同長了翅膀般飛遍沿途郡縣。更重要的是,他率數萬鐵騎逼臨洛陽、天子無可奈何、最終恩賞放歸的消息,更是讓各地的官僚豪強們心中重新掂量起了這位年輕親王的份量。
這已不僅僅是一個立了軍功的藩王,而是一個手握強兵、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實權梟雄!
因此,當劉朔的大軍旌旗再次出現在自洛陽西去的官道上時,沿途經過的司隸、弘農、乃至進入並州地界後,所遇州郡的態度與之前相比,可謂天壤之彆。
不再有冷遇,不再有敷衍的補給,更無人敢暗中設卡或監視。
每近一大城或重要關隘,必有當地太守、郡丞乃至刺史屬官,早早率人在官道旁恭候。他們遠遠望見那麵玄色涼字王旗和如林的黑色軍陣,便連忙整理衣冠,堆起最恭敬的笑容,上前迎接。
“下官等恭迎涼王殿下凱旋!”
“殿下為國除賊,勞苦功高,請容下官略備薄酒粗食,為殿下及麾下將士洗塵!”
“殿下鞍馬勞頓,不妨入城歇息片刻,下官已命人準備好館驛……”
諂媚之詞,熱情邀約,不絕於耳。他們不僅準備了酒食犒軍,有的甚至還試圖奉上本地特產或金銀,希望能在這位權勢炙手可熱的親王麵前混個臉熟,結個善緣。姿態之低,與前次劉朔東出時經過這些地方所遭受的冷遇,形成了辛辣的對比。
然而,劉朔的反應,卻比他們預想的更加冷淡,甚至可說是漠然。
他大部分時候甚至未曾親自露麵,隻是由隨行的陳宮或軍中司馬出麵應付。對於入城邀請,一概回絕;對於奉上的酒食,僅取必要部分補給大軍,多餘的一概不收;至於金銀禮物,更是看都不看,嚴令拒卻。
“殿下軍務緊急,需儘快返回涼州鎮守,不便停留,諸位好意心領。”陳宮總是用這般不卑不亢、卻又毫無轉圜餘地的話語打發掉那些熱情過度的官員。
有時,劉朔會騎馬從隊列前方經過,對那些躬身行禮、滿臉期待的官員,也隻是略一頷首,目光甚至未曾在他們臉上過多停留,便絕塵而去。那眼神中的疏離與某種居高臨下的淡漠,讓許多本想趁機攀附的官員心中發涼,訕訕退下。
“看來,這位涼王殿下,不僅兵強馬壯,心氣也是極高啊……根本不屑與我等為伍。”一位碰了釘子的郡守望著遠去的煙塵,對身邊屬官苦笑道。
“或許,是記著當初東出時,我等未曾禮遇的舊賬?”屬官猜測。
“舊賬?”郡守搖頭歎息,“恐怕不止。他眼裡看到的,早已不是我們這些地方官吏了。他的天地,在涼州,或許……更在天下。”
劉朔確實不屑。
這些前倨後恭的嘴臉,他見得太多,也厭惡至極。他們的殷勤,並非出於對他功績的敬佩,更非對他這個人的認可,純粹是出於對權勢的敬畏和投機心理。今日可以對他笑臉相迎,明日若形勢有變,照樣可以冷眼相向,甚至落井下石。
與這些人虛與委蛇,純屬浪費時間。他的根基在涼州,他的班底是陳宮、程昱、關羽、張遼這些與他誌同道合、能力超群的核心人才,他的力量來源於涼州紮實的軍民新政和強大的軍隊。這些沿途官員的所謂善意,對他而言毫無價值,反而可能帶來不必要的牽連或探聽。
他更牽掛的是涼州的局勢,是母親在宮中的境況雖已爭取到待遇,仍不免擔憂,是接下來如何利用中平元年這個時間節點,進一步鞏固和擴張自己的力量。黃巾主力雖平,但天下動蕩的種子已然播下,更大的亂世就在不遠處。他必須爭分奪秒。
因此,大軍一路西行,除了必要的紮營休整和補給,幾乎不作任何非必要的停留。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沉默而迅疾地掠過中原大地,將沿途那些或真或假的殷勤與算計,統統拋在身後。
這份毫不拖泥帶水、目標明確的決絕,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強大自信與獨立意誌,反而讓沿途那些見識了涼州軍容的明眼人,對這位年輕涼王的評價,又悄然拔高了一層。
這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拉攏或滿足於一方權勢的藩王。他的沉默行軍,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能說明他的誌向與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