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深秋。
金城王府後苑,專辟出的格物院工坊區內,此刻氣氛熱烈到近乎沸騰。與院外秋日的肅殺清冷截然不同,此處蒸騰著一種混雜著木料清香、新棉暖意與人類極致專注的灼熱氣息。
劉朔站在一座剛剛組裝完成、龐大有如臥獸的木質機械前,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被打磨得光滑無比的硬木構件、排列整齊的錠子,他眼中閃爍著難以抑製的激動光芒,嘴角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曆經數年不懈的努力,穿越者知識寶庫中又一件足以改變時代的神器,終於在東漢末年的涼州大地,被能工巧匠們用這個時代能找到的最佳材料,忠實地還原了出來!
是的,眼前這架機器,正是改良適配後的珍妮紡紗機!或者說,是劉朔根據記憶描述基本原理,由涼州格物院彙聚的數十位頂尖木匠、鐵匠、機巧匠人,經過大半年的反複設計、試驗、修改,最終定型的第一台實用化多錠紡紗機!
它的原理被劉朔稱為複式牽伸與多錠聯動——通過一套巧妙的連杆、齒輪和皮帶(麻編或者動物皮)傳動係統,使得一名操作工搖動一個手輪,就能同時帶動十六個紡錠旋轉!每個紡錠都配備著簡化但有效的牽伸羅拉以硬木包覆耐磨皮革製成和卷繞機構,能夠將預處理好的棉條由軋棉、彈棉工序後得到的蓬鬆棉絮搓成,高效地紡成粗細均勻的棉紗。
相較於這個時代主流的單錠手搖紡車或效率更低的紡錘,這台機器的紡紗效率,理論上提升了十五倍以上!而且由於機械的穩定性,紡出的紗線均勻度、強度也遠超人工。當然,限於當前的加工精度和材料,這台原型機還存在些許晃動、需要頻繁上油維護等問題,但其展現出的驚人潛力,已足夠讓所有參與者和見證者心神震撼!
“主公神思,真乃巧奪天工!小人小人從未想過,紡紗竟可如此如此”負責主持製造的老匠頭魯炆,激動得胡須亂顫,語無倫次。他祖傳木匠,兼修機巧,一生浸淫器械,自認見識不凡,可眼前這架機器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這不僅僅是快,而是一種生產方式的天翻地覆!
旁邊幾位從涼州各地選拔來的熟練紡婦,在經過簡單培訓後,已能初步操作。她們看著那十六個飛速旋轉、源源不斷吐出勻細棉紗的錠子,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欣喜。以往需要日夜不停搖動紡車才能完成的活計,如今在這機器上,竟顯得如此輕鬆而產量巨大!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劉朔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隨即暢快的大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好!好啊!魯師傅,諸位匠師,辛苦了!此機一成,我涼州百姓禦寒之困,徹底解決有望矣!”
他如此激動,並非僅僅因為一台機器的誕生。這背後,是數年來一整套產業鏈的艱難突破與厚積薄發:
第一,棉種突破與規模種植。自從中平元年得到那幾粒珍貴種子,格物院農科小組便如同嗬護眼珠般進行培育、選種、擴繁。他們選擇了金城、隴西郡幾處水土氣候相對溫和的綠洲河穀作為試驗田,精心照料。棉花喜溫、喜光、耐旱,卻也怕霜凍、忌漬澇。經過連續兩年的試種、觀察、選育抗逆性強的植株留種,到中平二年秋,終於獲得了可觀的籽棉收成,證明了棉花在涼州部分區域的種植可行性。中平三年春,王府大力鼓勵,提供種籽、傳授技法如整枝打頂、防蟲等初步經驗,在適宜郡縣劃出官督民種的棉田,規模迅速擴大。今秋收獲,籽棉產量雖然遠未到後世水平,但已足夠滿足一個初步的、優先供給軍隊和官府的紡織計劃。
第二,配套工序的摸索與改良。有了棉花,如何變成布料?格物院同樣從頭摸索。軋棉:最初用手工剝取,效率極低。後受碾磨原理啟發,製作了簡易的軋棉輥(硬木製成,帶細齒),兩人搖動,將棉籽從棉絮中分離,效率提升十倍。彈棉:借鑒中原彈羊毛、絲綿的弓具,製作大型彈棉弓,以木槌擊打弓弦,震鬆棉纖維,使其蓬鬆,便於紡紗。紡紗:此前一直依賴改進的單錠紡車,效率是瓶頸。直至今日,珍妮機原型成功!織布:傳統的腳踏斜織機經過加固和改進如增加筘的密度以適應棉紗,便可用來織造平紋棉布。格物院甚至開始嘗試更複雜的提花技術,為將來生產更精美的棉布做準備。
第三,紡織工匠的培養與組織。程昱早就意識到,新技術需要新工匠。他不僅從民間招募熟練的織婦,更在王府支持下,於各郡設立織造傳習所,由格物院派出匠師,係統教授從棉花處理到織布的全套新技術。同時,開始在金城、隴西籌建第一批官營紡織工坊,采用初步的流水作業模式,將軋棉、彈棉、紡紗、織布等工序相對集中,以提高效率和管理便利。
如今,隨著這台涼州式多錠紡紗機(劉朔將其命名為雲梭機)的定型成功,最後一個關鍵瓶頸——紡紗效率,被一舉打破!
“魯師傅,立刻組織人手,以此原型機為藍本,開始小批量製作!”劉朔斬釘截鐵地下令,“優先裝備金城、隴西的官營工坊。同時,將圖紙和關鍵部件製作標準下發至各郡傳習所及有能力的民間大匠,鼓勵仿製改進!王府可按成品機器質量給予賞金或物料補貼!”
“遵命!”魯炆和其他匠師轟然應諾,個個摩拳擦掌。
“仲德”劉朔轉向一旁同樣滿麵紅光的程昱,“棉花種植麵積,明年必須繼續擴大!優先保障適宜棉區的土地和水利。雲梭機推廣開後,對棉條的需求會暴增,原料供應絕不能斷!”
“主公放心!”程昱信心滿滿,“今秋棉田豐收,農戶眼見其利,明年擴種已成定局。臣已命各郡規劃,並儲備棉種。水利方麵,去歲修繕的幾處渠堰,正好惠及新墾棉田。”
“好!”劉朔目光灼灼,仿佛已經看到了不遠的將來,“有了足夠的棉花,有了雲梭機提升紡紗之效,再配合已有的織機最遲到明年此時,我要看到,我涼州軍中將士,人人能換上內絮新棉、外罩麻布或初步棉布的冬衣!後年,要讓涼州的尋常百姓家,也能買得起、用得上棉布做的衣裳被褥!”
他環視眾人,聲音鏗鏘:“自此,我涼州子民,冬日禦寒之基,才算真正牢固!這最後一塊關乎底層民生的短板,終被我們親手補上了!自此涼州大地上再無凍死餓死之人哈哈!!”
殿中眾人無不心潮澎湃。他們跟隨劉朔,親眼見證了涼州從一窮二白到倉廩豐實,從民生凋敝到安居有望。這棉花與紡織的突破,意義絲毫不亞於當年的新作物推廣和火炕普及。這是真正從溫飽向溫暖的跨越!
陳宮捋須感歎:“主公常言高築牆、廣積糧。如今,牆已高,糧已廣,百姓身有所暖,居有所安內政民生之基,至此可謂無憂矣!”
劉朔負手而立,望向工坊窗外湛藍的秋日天空,心中一片澄明與堅定。
是的,內政民生,曆經數年嘔心瀝血,層層布局,步步推進,終於打下了在他看來足夠牢固的根基。糧食安全、燃料保障、住房保暖、衣物禦寒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在涼州這片土地上,已經或正在得到係統性解決。民心之凝聚,潛力之深厚,遠超天下任何一州。
那麼接下來……
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如同即將出鞘的寶劍。
內政無憂,便可專心對外了。
中平三年,天下局勢愈發糜爛。朝廷權威持續衰落,宦官外戚爭鬥不休,地方豪強並起,小股盜匪與變民層出不窮。而劉朔的涼州,卻如同風暴眼中一塊異常堅實、生機勃勃的陸地。
是時候,讓涼州的鐵騎與富足,去影響更廣闊的天下了。是時候,從築牆積糧的守勢,轉向更積極的謀篇布局了。
“傳令,”劉朔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冷冽,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明日,召集雲長、文遠、子平、壽成……所有軍中將校,以及公台、仲德,於王府正殿議事。”
“議題——涼州未來三年,對外方略。”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