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等人早已準備好替換的衣物普通的粗布婦人衣裙和女童裝。原氏和公主就在馬車陰影下快速換上。王越也脫去顯眼的護衛服飾,換上一身破舊皮甲,偽裝成潰兵。
“走”玄甲低喝。隊員們迅速圍攏,將三人護在中間,借著暮色和地形的掩護,脫離主道,向北方山林疾行。幾名隊員殿後,負責清除痕跡並布置誤導追兵的假象。
整個過程,從發動到撤離,不過半刻鐘。當其他西涼兵發覺不對趕來時,隻看到空空如也的馬車和幾具同袍屍體,而周圍是成千上萬茫然疲憊的遷徙人群和逐漸濃重的夜色,哪裡還能分辨失蹤的幾人去了何方?負責押送的小軍官嚇傻了,深知原氏丟失是何等大罪,慌亂之下竟不敢立即上報,而是試圖自行搜索,結果自然是徒勞,反而延誤了時間。
歸巢小組接應到人後,毫不停留,按照預定的最安全路線,向北疾行。他們避開了所有可能有關卡的大路,專走山間小徑,由熟悉地形的向導帶領。
三日後,隊伍抵達黃河南岸某處隱秘渡口。程昱早已通過河東郡的暗線,安排了可靠的船夫和數條小船在此接應。一行人趁夜色迅速渡河,進入河東郡地界。
一過黃河,威脅大減。董卓的勢力在河東並非鐵板一塊,且有並州勢力交錯。程昱布置的接應網絡開始發揮作用,提供食物、馬車、向導。隊伍繼續向西北方向移動,經皮氏龍門,繞過左馮翊重鎮臨晉,從夏陽附近再次西渡黃河,進入左馮翊北部,然後折向西北,進入北地郡。
當隊伍最終踏上涼州實際控製區的土地時,已是離開遷都隊伍近二十天後(當時的交通情況且從河南走到現在的陝西西應該差不多)。早有涼州遊騎接應,護送他們前往蕭關前線與大部隊會合。
蕭關以西三十裡,涼州軍北大營。
當劉朔接到歸巢行動成功、母親已平安進入安定郡的消息時,饒是他心誌堅毅,也霍然起身,手指微微顫抖。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感衝擊著他,甚至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竟然如此順利?
計劃周密固然重要,但董卓遷都造成的混亂程度、王越的果斷配合、行動組執行的精準、沿途接應的無縫銜接,乃至那一點點運氣所有因素竟然都偏向了自己這一邊。
沒有遭遇大規模追兵,沒有驚心動魄的絕地廝殺,沒有犧牲關鍵的隊員,母親和那個意外出現的妹妹(萬年公主)就被這樣悄然帶出了那個巨大的、血腥的漩渦中心。
“快!準備車駕,不,備馬!我親自去迎!”劉朔聲音有些發澀,急不可待。
陳宮在一旁含笑勸道:“主公,原夫人車馬勞頓,宜先至安定郡城妥善安頓歇息。主公可輕騎前往郡城迎接,更為穩妥。”
劉朔深吸一口氣,壓下立刻飛馳而去的衝動,點了點頭:“公台所言有理。速令臨涇準備最好的房舍、醫官、侍女,一應用度務必精細妥帖,我即刻出發。”
安定郡,臨涇城。
當劉朔在郡守府邸後院,終於見到風塵仆仆但精神尚可的母親原氏,以及緊緊拽著母親衣角、好奇又怯生生打量他的小公主時,多年的擔憂、籌劃的艱辛、乃至前世今生的孤獨感,似乎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慰藉。他疾步上前,撩袍跪倒:“母親,不孝兒劉朔,接駕來遲,讓母親受苦了!”
原氏淚如雨下,顫抖著手扶起兒子,撫摸著他已然棱角分明的臉龐,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隻化作一句:“朔兒我兒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萬年公主也似乎感受到這份劫後重逢的激動,小聲地跟著抽泣起來。
一番激動互訴後,劉朔將母親和妹妹安頓進早已準備好的舒適院落,吩咐人悉心照料。他看出母親疲憊已極,便囑咐先好好休息,來日再細談。
就在劉朔準備離開時,一直在旁沉默護衛的王越上前一步,抱拳低聲道:“殿下,越有要事,需單獨稟報。”
劉朔心中一動,看向王越。這位聞名天下的劍師,此刻雖難掩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更透著一股完成重托後的凝重。劉朔點頭:“王將軍一路辛苦。隨我來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隻有劉朔與王越二人。
王越先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符,雙手奉上:“殿下,此乃靈帝陛下臨終前,賜予越的通行信物,並頒口諭,將越貶為原夫人護衛長。”
劉朔接過銅符,觸手冰涼,上麵刻著複雜的宮禁紋樣。他點點頭,這符合之前的推測。但王越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目光驟然凝住。
隻見王越解開外袍,露出貼身綁縛在胸腹間的一個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陳舊木盒。木盒毫無裝飾,甚至邊角有些磨損,與王越鄭重其事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
王越小心翼翼地將木盒解下,雙手平托,舉過頭頂,聲音低沉而肅穆,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殿下,此盒乃先帝陛下於彌留之際,屏退左右,親手交予越。陛下嚴令:務必護其周全,待時機成熟,與夫人一同送至殿下手中,並囑必須由殿下親手開啟。”
王越抬起頭,目光與劉朔對視,補充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陛下交付此盒時,曾言此乃,關乎大漢延續之物。”
劉朔的心臟,在這一刻猛地一跳。
靈帝的遺物?關乎大漢國祚?必須親手交給自己?聯係靈帝臨終前反常地厚待母親、貶斥王越護衛,以及曆史上傳國玉璽在董卓之亂後的下落成謎
一個驚人的猜測,如同驚雷般劃過劉朔的腦海!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粗糙的木盒表麵,竟感到一絲微微的灼熱。盒子裡是什麼?難道真是那方“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傳國玉璽?還是另有什麼密詔、信物?
便宜老爹在最後時刻,究竟想通過這個盒子,向自己這個他一生厭棄的長子,傳遞怎樣的信息?是懺悔?是托付?還是另一個更複雜的政治算計?
王越保持著托舉的姿勢,如同最忠實的石像。書房內寂靜無聲,隻有燭火劈啪作響,將那古樸的木盒映照得光影斑駁,仿佛承載著無儘的秘密與曆史的重量。
劉朔凝視著木盒,良久,緩緩將其接過。入手的分量,比他預想的要沉。
他沒有立即打開。時機,地點,心境,似乎都還需要一點準備。這份來自已故君父的、充滿矛盾與未知的饋贈,需要他以最冷靜的狀態去麵對。
“王將軍,”劉朔將木盒輕輕放在書案上,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一路艱險,護持有功。此間事,除你我及靈帝陛下外,可還有他人知曉?”
王越斬釘截鐵:“絕無第四人知曉此盒存在及內容。越以性命擔保。”
劉朔點點頭:“將軍且先下去休息,此事,暫勿對任何人提及。”
“諾!”王越行禮,轉身退出書房,細心地將門帶上。
書房內,隻剩下劉朔一人,和那個靜靜躺在書案上的陳舊木盒。
而近在咫尺的木盒,卻仿佛一個黑洞,吸引著他所有的注意力,也預示著,一段新的、或許更加波瀾壯闊的篇章,即將隨著盒蓋的開啟而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