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趕走南匈奴沒多久又迎來了一場春雪,立春後的雪,最是歹毒。
它不像冬雪那樣乾爽,而是裹挾著雨水。落在屋頂上稍微一冷就結成冰了,越積越重,直到房梁承重的臨界點“哢嚓”斷了。
並州是這樣,冀州、幽州更甚。
劉朔在晉陽府衙裡,聽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雪聲,心裡就懸著。這種天氣,老百姓的土坯茅草房根本扛不住。
果然,天還沒亮,急報就來了。
“主公,太原郡三縣房屋倒塌過百,壓死壓傷還沒統計”陳宮頂著黑眼圈進來,手裡文書還滴著水。
“雁門郡也報了,春雪成災,道路泥濘,馳道工地全停了。”賈詡跟進來,臉色也不好看。
劉朔沒說話,走到窗邊推開窗。冷風裹著濕雪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街上沒什麼人,偶爾有百姓急匆匆跑過,懷裡抱著從倒塌房屋裡搶出來的破被爛絮。
“組織人搶修了嗎?”他問。
“組織了,但”陳宮苦笑,“並州新定,匠人本來就不夠。春雪這麼一下,各地都受災,人手更緊缺。”
“那就征調軍中工匠。”劉朔轉身,“傳令各郡駐軍,所有會木工、泥瓦活的,全部去幫百姓修房子。材料先從官倉出,不夠的拆官署”
陳宮一愣:“主公,官署也年久失修”
“官署塌了壓死的是官,民房塌了壓死的是民。”劉朔打斷他,“官死了還能補,民死了,誰給他們爹娘養老送終?”
命令傳下去,但劉朔知道,這隻能救急。
並州底子太薄了。去年冬天才勉強讓百姓有衣穿、有炕睡,一場春雪,又打回原形。
“棉衣呢?還有多少庫存?”他問。
賈詡搖頭:“冬天發放後,所剩無幾。關中、涼州的補給,被這場春雪堵在路上,一時半會兒到不了。”
劉朔在屋裡踱了幾圈,忽然停下:“益州呢?益州現在什麼天氣?”
陳宮想了想:“按日程,益州此時應已春暖花開。前日程昱來信,說成都郊外油菜花都開了。”
“那就從益州買”劉朔一拍桌子,“益州百姓冬衣該換季了,不穿的舊棉衣,官府出錢收購,讓程昱在益州各郡設點,有多少收多少,快馬加鞭運來並州。”
賈詡眼睛一亮:“此計甚好,益州幾百萬人口,舊棉衣彙集起來,足夠並州應急。”
“不止。”劉朔補充,“告訴程昱,收購價給足,彆讓百姓吃虧。另外,明年涼州新棉衣上市,給益州百姓優先購買權,官府補貼三成算是補償。”
命令當天就發了出去,八百裡加急送往成都。
益州,成都。
程昱接到信時,正在田埂上看老農插秧。展開一看,愣了愣,隨即笑了。
“主公這是把算盤打到百姓衣櫃裡了。”他對身旁的年輕官吏說,“不過,是好事。”
他當即回府衙,召集各郡太守。告示當天貼遍益州大小城池、鄉亭:
“涼王令:收購百姓舊冬衣,賑濟並州災民。一件棉衣,兌粗布一匹或粟米五升。另,明年涼州新棉衣售賣,持舊衣兌換憑證者,購新衣享官府補貼。”
告示一出,全益州都轟動了。
益州這地方,冬天短,冷也不過一兩個月。很多百姓的冬衣,穿一季就收起來,來年還能穿。現在官府拿布匹糧食來換,簡直是白送的好處。
更關鍵的是,涼王治下這幾年,益州百姓日子好過多了。分田減賦,糧倉有存餘,誰家還沒幾件舊衣服?
成都城南,王老漢一家翻箱倒櫃,找出三件舊棉襖、兩條厚褲子。老伴兒還有點舍不得:“這襖子還好好的”
“好什麼好,袖口都磨破了。”王老漢抱起衣服,“走,換布去,一匹布夠給閨女做身新衣裳了,五升米夠吃好幾天呢”
像王家這樣的,遍布益州。
短短十天,各郡收購點堆成了小山。舊棉衣、厚褲子、毛氈坎肩五花八門。程昱讓人分類打包,好的直接運,破的請婦人縫補工錢照給。
第一批三萬件舊衣,裝了一百多輛大車,出金牛道,過漢中,往並州趕。
路還是難走。春雪融化,道路泥濘,車隊一天走不了三十裡。但押運的軍官咬緊牙:“涼王在並州等救命呢,爬也得爬過去”
並州這邊,劉朔也沒閒著。
春雪來得猛,化得也快。不到半個月,積雪消融,但留下的爛攤子更棘手道路成了泥塘,房屋倒塌更多,更可怕的是,邊境開始湧來流民。
最先發現的是駐守雁門的徐晃。
那天他照例巡邊,走到長城腳下,愣住了。
關牆外,黑壓壓一片人,扶老攜幼,背著破包袱,正往關內擠。守關士兵攔著,但人越來越多,推推搡搡,眼看要出事。
“怎麼回事?”徐晃策馬過去。
守關都尉苦著臉:“將軍,都是冀州逃過來的流民。說那邊春雪成災,房子塌了沒人管,餓死凍死無數,活不下去了,往咱並州跑。”
徐晃下馬,走到人群前。幾百雙眼睛看著他,有恐懼,有哀求,有絕望。
有個老漢撲通跪下了:“將軍,給條活路吧,冀州冀州待不下去了啊,雪壓塌了房子,官府不管,還要征勞役修官道,俺們村,一半人沒了”
徐晃胸口發悶。他扶起老漢,轉頭對都尉說:“開關,放人進來。在關內設粥棚,先讓人吃口熱的。”
“將軍,這這麼多人,糧食”
“糧食我去想辦法。”徐晃翻身上馬,“先把人安置了,凍死餓死在關外,咱們良心過得去嗎?”
消息傳回晉陽,劉朔沉默了良久。
賈詡輕聲道:“主公,流民不斷,並州糧儲恐怕支撐不住。”
“我知道。”劉朔揉著眉心,“但能不收嗎?看著他們在邊境餓死?”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冀州、幽州袁紹、公孫瓚,這時候在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