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韋話音才落,兩個士兵就架著個人走了過來。
劉朔起初還疑惑,待看清來人,不由得一愣。
那是個女子,看身形年紀應該不大,但麵容枯黃憔悴,頭發像枯草一樣雜亂,用根破布條草草束著。她身上裹著件發黑的破羊皮襖,露出的手腕細得隻剩骨頭,赤著腳踩在雪地裡跟其他被救的漢人奴隸沒什麼兩樣。
可不知怎的,劉朔總覺得她不太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說不上來。可能是她站在那兒時微微挺直的脊背,可能是那雙眼睛雖然此刻低垂著,眼神渙散,但隱約還能看出些不同尋常的沉靜。又或者是她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跟周圍這些粗糲的草原環境格格不入。
劉朔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臟,瘦,顴骨突出,嘴唇乾裂。但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些清秀的底子,隻是被苦難磨得沒了光彩。
他確定自己沒見過她。
正疑惑著,關羽開口了,聲音低沉壓抑:“主公,此女便是蔡琰,蔡氏。”
劉朔腦子裡嗡地一下。
蔡琰?
他猛地又看向那女子。這回看仔細了破羊皮襖下,肩膀瘦削單薄,手指雖然粗糙,但骨節纖細。再細看那雙眼,此刻正驚恐地低垂著,睫毛微微顫抖。
是了。曆史上那個才女,那個被擄到匈奴十二載、寫下《悲憤詩》的蔡文姬。
他怎麼會想到,會在這裡,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她。
劉朔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確實沒親眼見過蔡琰當年他隻是派人去蔡府提親,自己連蔡家的門都沒進。後來婚事不成,他也就沒再關注過。
現在想來,關羽和典韋的憤怒,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倆人,從他十歲出宮、被“流放”涼州開始,就一直跟著他。名義上是君臣,但實際上,關羽、典韋都把他當做子侄看待。
在他們眼裡,他劉朔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值得效忠的人。當年他想娶蔡琰,去提親時,關羽還特意把自己珍藏的一柄古劍拿出來,說要當聘禮雖然後來沒用上。
可結果呢?蔡家拒絕了,選了衛仲道。
拒絕了也就罷了,關鍵是蔡邕那個老糊塗,後麵還在朝堂上說什麼“涼王邊鄙之人,恐非小女良配”。這話傳到涼州,把陳宮、程昱那幫老臣氣得夠嗆。更氣人的是,衛仲道娶親那天,衛家的人還說了些難聽話具體說了什麼,劉朔不知道,因為當時關羽和典韋回來後,臉色鐵青,死活不肯說。
現在想來,大概是什麼邊地武夫也配攀高枝之類的屁話。
難怪關羽和典韋剛才氣成那樣。
劉朔心裡歎了口氣。他其實並不怎麼恨蔡琰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覺得婚姻自由,人家不選你,那是人家的權利。至於那些羞辱,更多是衛家和蔡邕的問題,蔡琰一個女子,在當時又能有多少話語權?
但這話沒法跟關羽他們說。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奇恥大辱。
“原來是你”劉朔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蔡琰身子顫了顫,頭垂得更低了。
關羽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聲音發緊:“主公,當年她”
“雲長。”劉朔打斷他,搖了搖頭,“過去的事了。”
他走到蔡琰麵前,仔細打量著她。離得近了,能看到她臉上的汙垢、凍瘡,還有脖頸上一道已經結痂的鞭痕。破羊皮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也有不少傷痕。
“抬起頭來。”劉朔說。
蔡琰不動。
“抬頭。”
蔡琰慢慢抬起頭,但眼睛還是不敢看劉朔,隻盯著他胸前的甲片。火光映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眼角有細細的皺紋她才多大?二十出頭?可看著像三十多了。
劉朔心裡忽然有點堵。他想起曆史上蔡琰的結局:被擄十二年,嫁了匈奴左賢王,生了兩個孩子。後來曹操花重金把她贖回來,又嫁給了董祀。一生顛沛流離,滿腹才學卻無處施展,最後鬱鬱而終。
而現在,因為他的出現,曆史變了。左賢王被他生擒了,蔡琰也沒嫁給匈奴人,但依然被擄到了草原,受了不知多少苦。
“你父親呢?”劉朔問。
蔡琰嘴唇動了動,聲音細若蚊蚋:“家父在李傕、郭汜之亂時,被強征為官,隨駕西遷。後來聽說病逝在路上了。”
她聲音很平靜,但劉朔聽出了一絲顫抖。
“你丈夫呢?”劉朔又問。他記得蔡琰嫁了衛仲道,但衛仲道好像早死。
“衛郎”蔡琰眼圈紅了,“被擄那天,就病死了。”
她沒哭出聲,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破羊皮襖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關羽和典韋在一旁看著,臉色複雜。他們恨蔡家、恨衛家,但對蔡琰本人,其實也說不上多大仇恨。隻是想到當年的事,心裡那股氣怎麼也順不下去。
劉朔沉默了一會兒,問:“在草原這兩年,怎麼過的?”
蔡琰擦了擦眼淚,低聲道:“被分去放羊,撿糞,洗衣匈奴人看我瘦弱,乾不了重活,倒沒怎麼打罵。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