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和林仙兒坐在堂內。
梅大先生神情癡迷的欣賞著麵前徐徐展開的王摩詰的畫,那雙素來挑剔的眼睛此刻正貪婪的懟在畫上,目光隨著畫走,嘴裡不住的歎道:“妙啊,妙啊!”
恰在此時,內室有一人如風一般衝了出來。
隻是人剛踏出來,李尋歡就已經後悔了,他的麵上浮著不知是被酒激起的酒暈還是意識到尷尬的羞紅,酒紅下卻是蒼白一片,嘴裡像是含了一枚苦果——“現在的我以什麼名義,又能以什麼原因站出來呢?
難道就因為小孩子的兩句話,便跑過來理直氣壯的問一個男人,是不是對我的嫂子、我的表妹有不軌的心思?”
強烈的道德感折磨著李尋歡,讓他連生氣都變得遲疑,偏偏他又是真的生氣,矛盾的情緒像股烈火在焚著他早已負重累累的肺,“咳咳咳!”他終於用力的咳嗽出聲來,用力到他的眼角擠出淚水——這簡直是稀奇的事,他都以為他的淚早在這些年的痛苦裡流乾了。
但終究是壓下了怒火,隻是他又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訕訕的看著麵前的梅大先生和陌生的兩人發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裡不摻雜一絲情緒:“我在屋內喝酒,聽到有客人來,所以想出來瞧瞧,是哪路朋友,不想走得太急,衝撞了幾位,萬請海涵。”
梅大先生一顆心都在畫裡,早已經物我兩忘,哪裡會在乎李尋歡,聞言也隻是擺擺手,表示不在乎。
林仙兒不悅的看著這個莽撞的中年男人,隻是看了兩眼,心底竟同時生出驚喜和害怕兩種情緒——驚喜是她認出了這人就是鼎鼎有名的“小李探花”李尋歡,害怕是因為魏武先前說過李尋歡的武功很高。
武功越高的人越需要戰績證明自己,殺的人也就越多,所以她怕李尋歡察覺出自己心思不純,不由分說將她打殺在場。
好在李尋歡不是個濫殺的人,並不像龍小雲一樣毫無理由的殺人。
他的眼睛瞧向林仙兒,雖然第一時間驚豔過,但隻是眨了兩下眼,便將目光看向了魏武,也釘在了魏武的身上。
魏武殺人的時候是笑著的,不殺人的時候也笑著,所以他的笑容中總帶著一份疏離,但這次卻多了真誠。
是碰見金主的真誠!
【檢測到武功《小李飛刀》,已收錄!】
【檢測到硬功《鐵布衫》,已收錄!】
【檢測到醫書《梅家醫經》,已收錄!】
魏武先是在自己簡陋的麵板上點了【+】,將小李飛刀放上自主修煉的位置,隨即才說道:
“能得‘天下第一刀’李尋歡稱一聲朋友,又哪裡算得上衝撞?”
李尋歡聞言露出笑容,隻是他的身上總籠著一層憂鬱的氣質,以至於他的笑容中都帶著幾分苦澀的味道,“你叫什麼,一起來喝一杯如何?”
“魏武。小李探花的酒肯定是珍藏的好酒,不能不喝。”
魏武起身,視線卻越過李尋歡,落到了李尋歡身後高壯的鐵傳甲的身上,又好像透過鐵傳甲,看到了在屋子角落裡瑟縮著的龍小雲,笑容越發真誠。
屋子裡不大。
梅二先生的醉眼掃過魏武,掃過林仙兒,嘟囔了聲麻煩,便揉著自己的腦袋要回屋裡去。
隻是走到一旁,嗅了嗅,又皺著眉走了回來,到魏武跟前,問道:“你也會醫術?”
“略懂。”
“難怪你身上有藥味。”梅二先生特地轉身,似是就為了說這一句,又轉身回去了。
眾人都知梅二先生性子古怪,因此也不在意,紛紛落座。
魏武剛剛落座,麵前的酒尚未斟滿,便瞧著屋內說道:“你還要藏到什麼時候?”
鐵傳甲麵籠寒霜。
李尋歡笑著說道:“倒是忘了還有一個小孩子。”
他刻意將“小孩子”三個字咬的極重,但並未否認龍小雲在屋內。
龍小雲也終於走出來。
圓圓的臉上蒼白無血色,圓圓的眼裡蓄著淚水,若是上了年紀或是有孩子的人瞧見他這副模樣,定要被他騙到,覺得這孩子受了莫大的委屈。
“撲通!”
龍小雲乾乾脆脆跪在魏武對麵,雙眼噙著淚水,“魏師父,我隻是一念之差,你為何非要追著我不放?難道你已經忘了去年是我娘救下了你,留你在梅園,否則哪有你今日!”
他紅著眼,咬著牙道:“我爹和我娘就我一個兒子,若是你今日殺了我,我爹定會尋高手追殺你,我娘也會以淚洗麵,抱憾終生,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知道光說他爹是威脅不到魏武的,所以隻能搬出他娘來,試圖用恩義束縛住魏武。
李尋歡見龍小雲這副模樣,更是心軟,開口道:“魏朋友,不如給我一個麵子,我請你喝一頓酒,你饒這孩子一次,若是下次他再犯,不需朋友出手,我便把他抓來丟到你跟前,如何?”
魏武既不同意,也不拒絕,隻是忽然說道:“這孩子七歲開始殺人,是李園以前的管家,那老人重病,實在沒辦法才求到興雲莊,他看那老人咳得難受,便拿刀抹了老人的脖子,說也算是讓老人解脫了。
八歲的時候因為一個書童不順他的意,便叫人打斷了書童的手腳,將那書童沉入塘中,活活淹死。”
“他十歲那年縱容惡犬咬人,咬死了人,那人的家屬來惱,讓他心情不好,當著那家人的麵殺了狗,非讓狗和被咬死的那姑娘一起下葬。
後來那一家人家裡晚上失了火,一家八口死了個乾乾淨淨。”
“還有……”
魏武細數著一樁樁、一件件令人聽起來瞠目結舌,毛骨悚然的事,哪怕是裡屋裡睡下的梅二先生都被這些事驚起,探出個腦袋來驚奇的看著跪的筆直的龍小雲,嘖嘖道:
“這孩子樣貌不差,心思倒是歹毒的很,真當得起佛麵蛇心四個字,小小年紀殺的人比梅二先生救的人還要多!”
李尋歡張了張嘴,眉宇間的苦澀越發濃鬱,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大哥和表妹居然能把兒子教成這般,這般狠毒之人。
但瞧龍小雲的模樣,他默然半響後,還是閉著眼睛說道:
“魏兄,他年紀還小,若有人肯嚴加管束,還可成器,將來改邪歸正,也可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