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毛小店裡並不隻有孫駝子、孫白發和孫小紅三人。
在靠牆的桌邊坐著一個身穿黑布黑袍,黑鞋黑襪,一身黑漆漆的高大中年男人。
這人長得極高,骨架極大,身寬但不胖,對比他的身高,反而讓人覺得他格外瘦削,矯健靈活。
他背對著門,手旁放著一把烏黑連翹的大劍。
但是上官金虹在進來的時候並未第一眼看向他,視線直直的落在叼著碧綠煙嘴的孫白發身上。
他走了過去,步子邁得極大,卻十分自然,三步便走到了孫白發的跟前,站在桌邊,俯視道:
“‘天機棒’斷了?”
“斷了,”孫白發對上官金虹這等可以說得上是十分冒犯的舉措並不惱火,衝他微微頷首,算是見禮,隨即眯著眼睛說道:
“你若想找人動手,挑一個要退出江湖的老頭子,可算不得英雄。”
“我本就不是英雄!”
上官金虹坐到對麵,雙手放在桌麵上,他大方的說道:“魏武先是斷了你的天機棒,又將李尋歡打進了醫館,我承認他確實有本事。”
“但是我既然決定要證名江湖,就絕對不能輸,也絕對不會輸!”
孫白發嘴邊的碧綠煙嘴轉動著,他直勾勾的盯著上官金虹,蒼老的麵上溝壑張開,佝僂的後背直起來,那雙年輕的過分的眼裡滿是掙紮:
“你要和我動手?”
不等上官金虹回答,他好不容易挺直的背又彎了下去,眼裡閃過一抹落寞,搖頭道:
“若是三十年前,孫白發還不是白發,定要與你一戰!
可惜,老不以筋骨為強,連吃飯的家夥都斷了,老頭子就是想逞能,這一把骨頭還能剩幾分力氣?”
上官金虹將孫白發臉上的頹喪和暮氣看在眼裡,麵如平湖,眼底卻翻湧著濃濃情緒,聲音沉了幾分:
“你敢和‘笑無常’動手,卻不敢,試一試我的‘龍鳳環’?”
孫白發一瞬間又蒼老了不少,他的麵上滿是苦澀,將碧綠的煙嘴咬得叭叭響,吐著氣說道:“我那時心底還存著兵器譜第一的念頭,縱然年邁,仍覺得老驥伏櫪,可憑技巧壓住年輕人。
但狂妄的代價你也瞧見了,被人一招把吃飯的家夥都打斷了!”
他說話間眼角流下淚來,嘴邊亦是帶著苦澀的笑。
對於一個江湖人,一個昔日譽滿江湖的江湖人而言,孫白發心底的傲氣絕對不比上官金虹少。
可孫白發此刻隻能像是垂暮的普通老人一樣,低著頭,翻來覆去的講自己的黑曆史,把自己的傷疤一遍一遍扯開,將丟儘的老臉送到上官金虹腳下,試圖換來一份安全。
正如他所說,若是他再年輕三十年,什麼上官金虹,上官銀虹,什麼狗屁“龍鳳環”、“小李飛刀”,他全然不放在眼裡!
天機棒才是最屌的!
但是!
孫白發看著自己壓在桌沿上的手掌,那雙枯槁的、像是皮包骨頭的手在發顫,那暗黃的皮膚、凸起的青筋和褐色的老人斑像是一把把刀子插在他的心口,流下滾燙的熱血,隻剩下了冰冷的液體在全身流淌。
任何看到這雙手的人都不會將他和武林高手聯係在一起,包括他自己在內。
歲月無情,斬天驕!
他便是被斬的那個!
“不隻是‘天機棒’,他連你的骨頭也打斷了!”上官金虹冷冷的說道。
孫白發的眼裡滿是藏不住的落寞和傷悲,垂著臉,聲音沙啞道:“我從二十年前開始有意識躲避你後,就已經沒有了傲骨。”
聽到這話,上官金虹的眼睛都開始顫起,失聲道:“你二十年前就開始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