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方才遇到登徒子了,這裡不宜久待,我們快回家吧。”
沈雲姝聽著妹妹泫然欲泣的話音,儼然餘驚未消,便也不再多言,字畫也顧不得買了,拉著妹妹的手就往寺廟外走去。
寶馬駸駸,車輪轆轆,車廂中,沈悠然抱著姐姐的手臂,委屈巴巴地與她道出了方才遇到登徒子的始末,以及她與對方推攘拉扯時被梁家母子看到的事情。
“真是倒黴,梁夫人與梁六郎肯定是誤會我了,我要去找他們解釋清楚……”
沈雲姝聽罷心裡又後怕又懊悔,那會兒在磨喝樂的攤兒前,妹妹執意要買那雕飾精巧的磨喝樂,她本想著去旁邊儘快挑一副字畫,若有剩下的錢就回來給妹妹買,沒想到途徑一個書攤前瞧見了一本罕見的古籍,買下之後又繞去字畫攤兒上,耽誤了回去的時間,人聲鼎沸之中,她一時沒有察覺,妹妹竟被一個登徒子纏上了。
“解釋的事情,回頭讓父親出麵就好,你也受了驚,不必親自過去……”
姐妹二人回府之後,待傍晚父親回來,沈雲姝便將今日的事情儘數告訴了父親。
沈廷瑜與梁父同朝為官,次日下朝之後,與梁父心照不宣地走在了一處。
梁父原是受了夫人的囑托,要與沈廷瑜作罷兩個孩子的親事的,沒想到聽沈廷瑜這一番解釋,才知昨日是自己的夫人和兒子誤會了人家姑娘。
不過誤會雖然消解了,但是親事還是黃了,梁家雖然表麵相信了這個解釋,但是究竟是確有誤會還是事後找補,他們也不好判斷,索性就不要這樁親事了。
而沈廷瑜這邊,亦覺得自家女兒被登徒子冒犯,那梁夫人與梁六郎但凡留在原地多看一會兒,便能看清楚沈悠然身陷囹圄,脫困無門。他們倒好,轉身就走,害得自己女兒受了那麼大的驚嚇,幸而最後沒出什麼大事……
梁家這樁姻緣不成,讓沈雲姝心裡愈發自責,倒是沈悠然沒心沒肺的,一點也不覺得遺憾,甚至因為不用那麼早嫁人而傻樂了好幾天,連帶著將那個登徒子帶來的不快也忘在了腦後。
*
六月六,天貺節,本不是什麼重要的節日,但是裴家那邊還是送來了節禮,足顯他們對即將嫁過去的沈雲姝的重視。
天貺節之後便是裴老夫人的壽辰,沈府作為未來的姻親,自然也收到了裴家的帖子。
壽宴那日,沈雲姝帶著自己親手繡的香囊,與繼母衛氏一同赴宴。
沈雲姝一直沒有將自己定親的事情告知親生母親,為的就是防止繼兄陸翊得知後會來攪亂這樁親事,不過算算時間,母親與繼父他們應該也要抵達京城了,幸而她與裴家大郎的親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不然真怕那位繼兄過來之後會從中阻撓……
馬車在裴府門前停駐,沈雲姝與衛氏一並下了馬車,裴老夫人身邊的蔣嬤嬤早早立在門口候著,見她們到來,笑融融地將兩人迎了進去。
裴老夫人的壽宴安排在府中的花廳,因著老太太今年是整壽,除了遠在淩州不能擅自離任的裴懷瑾,和在泉州碼頭忙著做生意的三老爺裴遠舟,裴家闔府上下和其他幾支的親戚朋友能來的都來了,五間花廳坐得滿滿當當,沈雲姝這個未來嫡長孫媳的到來,自是十分惹人注意。
甫一進去,花廳裡便有無數目光帶著或明或暗的打量落在自己身上,沈雲姝淺低了睫,穩住心神,徑直走到徐老夫人身邊,兩手置於胸前,朝老太太行了萬福禮,又送上了自己親手做的禮物,而後由老太太引薦著,向同桌的祝氏,也就是自己未來的婆母,以及其她長輩見了禮。
老太太左手邊還空著兩個位置,是給她和繼母留的。
酒好花新,壽宴開始後,花廳內歡聲笑語,賀聲不斷,落在沈雲姝身上的目光漸漸少了,雲衫婢女穿梭在廳堂之中,頻傾壽酒,女眷這邊喝的是果酒,色淡味香,沈雲姝喝了幾杯,心神漸漸放鬆下來,噙著笑意安靜地聽著桌上一眾長輩聊天。
不過她未來婆母的身體不大好,宴席過半,她便叫婢女扶著回去休息了。
她一走,便有人隨口問了一句:“今日怎的沒見大嫂身邊的孟丫頭?”
說話的旁支的一位夫人。
裴家二房夫人答:“那孟家姑娘前日就走了,回老家待嫁去了……”
“孟丫頭的親事也定了?定的是哪家的郎君?”
“長興侯府的林五郎……”
沈雲姝原本醉陶陶的,倏忽聽到長興侯府林五郎的名號,不由想起,這林五郎不是兩年前曾經上門求娶過三妹妹的人麼?
當時她著人打聽到林五郎身邊有個十分得寵的通房,擔心三妹妹嫁過去受委屈,才讓父親拒絕了林家的提親,時隔兩年,原以為那林五郎早就娶妻了,不曾想竟到現在才定下親來,而且求娶的還是她未來婆母身邊的人。
而那位孟家姑娘,沈雲姝雖未見過,但也知道自己未來婆母身前有這麼一位姑娘,沒想到她竟答應了那林家五郎的提親,但願那林五郎已經改好,日後不是寵妾滅妻的主兒。
“大嫂那般喜歡孟丫頭,我還以為她會將孟丫頭嫁給自家兒郎呢?”話音才落,那人便被裴老夫人悠悠睇了一眼,於是忙改了口,“我說的是你們三房的七郎,七郎與那孟姑娘也算是年齡相當……”
實則她們都知道,當初祝氏是想將孟家丫頭嫁給自家兒子的,後來老太太看中了沈家大姑娘,才不了了之。
二房夫人見氣氛有些尷尬,忙笑著圓場:“說起來,小七那孩子怎的還沒來?聽說那孩子給老太太準備了一份神秘的壽禮,藏在屋子裡不給旁人瞧呢……”
眾人便又打趣起這位三房的七郎來,這位十六歲的少年郎紈絝的名聲在外,沈雲姝多少也聽說過一些。
正說著,忽見一道淺黃色的身影躍進花廳,轉眼間便來到她們這一桌前。
沈雲姝不免抬頭看去,見是一位身穿蘇繡對襟半袖袍,墨發高束的少年郎,生的玉貌清揚,意氣勃發,偏一開口,語調略顯恣意,想來便是方才長輩們口中調侃的裴家七郎。
此時他正提著個鳥籠,裡麵的橫木上站著一對毛發鮮亮的紅鸚鵡,被他用草梗逗了逗,便爭先恐後地說起吉祥話來。
“老太太吉祥!”
“老太太福壽康寧!”
“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
鸚鵡學舌,雖然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句,但還是逗得老太太合不攏嘴,寵溺地看著幺孫:“你這小猢猻,慣會鑽營這些東西……”
一桌子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滿桌都是長輩,唯獨一個年輕的姑娘,自然引得裴懷安的注意。
他轉眸一瞧,倏忽愣住:“是你啊!”
沈雲姝一怔,麵露疑惑。
他的目光在她的麵上逡巡一遍,旋即眉宇微皺,似有些失望:“哦,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