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正義的夥伴】此刻感覺自己的人生抵達了巔峰。
“鎧甲合體”後的鑽頭戰車形態,簡直是力與美的完美結合!四個巨大的履帶碾碎了柏油路麵,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車頭那根長達五米、高速旋轉的合金鑽頭,閃爍著死亡的寒芒。在他身後,是一群形態各異的“鎧甲勇士”,有右臂是挖掘機挖鬥的,有背後長著水泥攪拌罐的,還有個踩著風火輪、手裡卻拎著兩個馬桶搋子的奇葩。
“兄弟們!為了總督!為了地球!衝啊!”【正義的夥伴】在區域頻道裡熱血沸騰地咆哮。
他的目標,是前方一百米處一個正在吟唱的蛇尾娜迦。那怪物下半身是布滿青色鱗片的巨蟒,上半身卻是個妖嬈的女人,她雙手結印,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顯然是在憋一個大招。
乾掉她,就能拯救身後那棟居民樓裡瑟瑟發抖的平民!
馬力全開!引擎的轟鳴聲如同惡龍的咆哮!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鑽頭頂端帶起的螺旋氣流,已經將那蛇尾娜迦的長發吹得狂亂舞動。怪物終於停止了吟唱,一雙美目中流露出純粹的驚恐,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就是現在!【正義的夥伴】的腎上腺素飆到了極點,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怪物被自己的鑽頭貫穿、爆出一地裝備的華麗場麵。
然而,就在那驚恐尖叫響起的瞬間,他看清了那張梨花帶雨、被恐懼扭曲的臉。
那張臉……
那張每天晚上十點,準時出現在他直播軟件關注列表第一位的臉……
那個會在鏡頭前甜甜地喊著“謝謝哥哥的火箭”,然後笨拙地比個心的美妝區女主播……
“甜心小草莓?”
【正義的夥伴】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被一萬噸TNT當頭炸響。腳下油門一鬆,高速旋轉的鑽頭硬生生在他麵前三寸的地方停了下來。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戰鬥的熱情,被一盆來自南極冰蓋下的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殘酷的現實,以一種最荒誕、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她們……她們是人!!!”
【正義的夥伴】失控的、帶著哭腔的嘶吼,通過區域頻道,傳進了每一個正在浴血奮戰的玩家耳中。
這個發現,像一種具備最高傳染性的精神病毒,瞬間引爆了整個玩家陣營。
“臥槽!那個鷹身女妖……不是我們公司前台的小麗嗎?她上周還找我幫她修電腦來著!”一個骷髏法師手裡的骨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彆……彆打了!那個美人魚……是我隔壁班的班花!我還給她遞過情書!”一個狗頭人礦工丟掉了手裡的礦鎬,抱著腦袋蹲了下去。
“姐?那是……我姐?”一個變成了巨大史萊姆的玩家,凝視著遠處一個揮舞著利爪、瘋狂屠戮的怪物,整個膠狀的身體都在劇烈顫抖。
狂熱的攻勢,在短短十幾秒內,土崩瓦解。
玩家們引以為傲的“天災軍團”,那些千奇百怪、充滿工業暴力美學的身軀,此刻都僵在了原地。他們呆呆地看著那些曾經被他們視為“怪物”、“經驗包”、“裝備庫”的存在,一張張熟悉或不熟悉,但都屬於“人類”的麵孔,在瘋狂與扭曲中若隱若現。
大部分玩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道德恐慌與自我懷疑之中,徹底癱瘓。
第九局,地下指揮中心。
金燦燦通過無人機傳回的高清畫麵,目睹了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前一秒還勢如破竹的“天災軍團”,下一秒就集體“掉線”了。
他的內心,如同被兩隻巨手反複撕扯。
一邊,是那些已經失去理智、正在瘋狂屠殺平民的“幻獸”。
另一邊,是讓一群同樣是“人”的玩家,去屠殺另一群曾經也是“人”的怪物。
這道選擇題,比他這輩子做過的任何決策都要沉重。
他看著屏幕上不斷飆升的平民傷亡數字,最終,狠狠一咬牙,牙齦都滲出了血。他抓起通訊器,用嘶啞的聲音,通過公共頻道下達了可能是第九局成立以來,最無力、最矛盾的一道指令:
“所有戰鬥單位注意!更改作戰目標!儘量……活捉!重複一遍,儘量活捉!她們……她們曾是我們的同胞!”
這道充滿理想主義光輝的命令,傳到混亂的戰場上,顯得那麼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