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市區時,還不到上午十點。早市還未完全散去,街邊攤販正在收攤,空氣中飄著豆漿炒、扁食、雜湯、鹵麵、鍋邊糊、煎粿、海鮮腸粉、紅團……混雜的氣味。
這是莆田早晨最尋常的煙火氣,卻讓剛從緊張中脫身的鄭恣感到一種恍如隔世的安全感。
林烈在鄭恣住處附近一個不顯眼的路口停車。“盒子我先帶走,開鎖後告訴你結果。你……”
他看向鄭恣愈發蒼白的臉色,“洗個澡換身衣服,休息一下。”
鄭恣看著同樣一頭臟灰的林烈,“你也好好洗個澡吧。”
“工廠的事,暫時放一放。”
“你是不是還發現了什麼?”
林烈答非所問,“怎麼?你還想再去一次?昨天你可沒有這麼積極,你才是,你發現了什麼。”
鄭恣猶豫著搖頭,推門下車,走出兩步又回頭,“林烈。”
“嗯?”
“賬本……你說有兩筆特殊的流水,名目是‘工藝樣品貨款’和‘特殊工藝處理費’?”
林烈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對。收款方是我舅舅廠裡一個早已注銷的研發子公司,付款方是馬來西亞的興華貿易。而同一時間,你爸廠裡有等額支出,名目就是‘新型環保熒光材料采購及特殊工藝處理費’。”
“所以,錢是從馬來西亞進來,經過你舅舅的公司,再付給我爸的廠?為什麼這麼繞?”
“可能為了洗錢,也可能為了規避監管。”林烈語氣平靜,“但重要的是,這筆交易發生在2000年初,剛好在媽祖誕辰前後。而今天我們在工廠裡看到的熒光殘留……時間上是對得上的。”
鄭恣深吸一口周圍的煙火氣,上前兩步壓低聲音,“所以二十年前,他們真的在合作生產某種‘熒光工藝品’,並可能通過文甲碼頭運往東南亞,而這個工藝品,見不得人,但二十年前的我們可能……”
鄭恣不敢說下去,林烈直視她的眼睛,“我們現在隻有零散的線索,沒有完整的證據鏈,也不知全貌,在找到確鑿證據還原真相之前,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輕舉妄動。”
“我們真的能找回二十年前的真相嗎?”
“你拿的是‘第一桶金’。專心做你該做的事,創業、賺錢或者重振家族,拿‘賬本’的人是我。”
臨近正午的陽光照在臉上本該暖得發燙,鄭恣卻覺得周身發涼。熱水能衝掉身上的灰塵和汗液,卻衝不散心頭的疑雲。
淋浴下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複閃現工廠牆上的熒光痕跡、沉重的鐵皮盒、還有那兩人專業而迅速的搜查姿態。
換上乾淨衣服,她走到客廳阿嬤的照片前,香爐裡還插著前幾天燒剩的香腳。
她點了三支新香,青煙嫋嫋,“阿嬤,如果你在天有靈,指引我該怎麼做。”
沒有人回答。隻有窗外傳來的市井人聲和腦中不斷衝撞記憶的潮水。
手機震動,是包穀雨發來的消息。
——已落地悉尼,正在等轉機,明晚就能吃到正宗莆田菜了!
鄭恣看著這條充滿活力的信息,深吸一口氣。
——等你。帶你去吃最好吃的熗肉。”
是的,她有該做的事,有新的開始。但不僅僅是創業。
賬本是她遞出去的,工廠地址是她抄下來的,真相的一角已經被她掀開,她早就在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
創業和找真相,兩條路,她都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