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裡就隻有這三樣,你的盒子上有蛇纏劍的圖案?”
鄭恣搖頭,“盒子沒有圖案。但盒子裡有一個銅徽章,是蛇纏著一把劍,不是手杖,是一把劍。而且不止是第一次看到。”
“還在哪裡?”
“在我家老宅放東西的倉庫旁,在工廠二樓辦公室抽屜上,但那兩個都隻是塗鴉和劃痕,盒子裡的是一個徽章。”
“我確定我沒有看過,但是……”林烈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寒意,“一般而言這種東西肯定是什麼標誌,它可以確保即使互不相識,也能識彆彼此。”
“這我家三樓那個塗鴉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也可能因為我以前沒在意……但是那個徽章被我爸收起來,它肯定很重要……”鄭恣突然想到,“我看過它四次,不過第四次在毫不相關的地方。”
“最近?你還去了哪裡?”
“我創業租辦公室,在老城區甜裡那裡,有個店叫守界藝術中心,門口牆上有個很抽象的媽祖像,下麵署名旁邊就是一個蛇纏劍,聽說店主之前在東南亞待過……”
“你記得我們剛才說的緬甸嗎?”
“我知道,緬甸不是東南亞啊,這事怎麼還和緬甸有關係?”
“在緬甸有很多特殊的地區,他們需要稀土基材料作為一些軍方標記用途。”
鄭恣呼吸停滯,趕緊看了眼車窗旁,這條小巷剛才就沒有什麼人來往,這會兒更是一個人也沒有。鄭恣又回頭看了眼後排,後座玻璃前隻有抽紙在她的震驚裡顫動。
林烈的猜想她聽得懂,但林烈的猜想太危險,她不敢想。
“……不可能……我阿爸那麼慫,他出國都指望我和我阿弟,你彆看他以前賺了錢,家裡所有事都是我阿媽,他喝酒也都帶著我阿媽,自以為自己多厲害……不可能……”
鄭恣語無倫次想到哪裡說到哪,鄭誌遠無論如何都不會做這樣的事,莆田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做這樣的事。
違規出口工藝品,或者偷稅漏稅,什麼都行,可是走私這樣大的指控,鄭恣不信鄭誌遠會這麼做。
“那你覺得他們三個在做什麼?媽祖雖然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有信徒,但唯獨在緬甸沒有。”
“不可能……他怎麼敢……”
“所以他怕了,我阿吾也怕了,所以他們需要平安符。至於為什麼我阿爸沒有,他扮演的是什麼角色,我阿吾為什麼後來把平安符還了,這些我們還需要找線索。”
“也許我阿爸和你阿吾是參與者,但是你阿爸不僅僅是參與者……”
巨大的陰謀輪廓在狹小的車廂裡驟然清晰,冰冷、龐大,帶著吞噬一切的血腥味。兩人一時都說不出話,隻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車窗外遠處小吃攤的喧鬨、隱約的戲曲聲被徹底隔絕,這裡隻剩下令人窒息的真相,以及兩個被這真相捆綁在一起的幸存者。
距離太近了。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懼。
他們不再是調查者與被調查者,也不僅僅是追求真相的同盟,他們是兩個同時被父輩的黑暗泥沼吞沒、掙紮著想看清岸邊方向的溺水者。
一種沉重的、命運與共的感知,混雜著冰冷的恐懼,在狹小車廂內彌漫開來。
空氣微妙地變化了。敵意完全退潮,留下的是並肩麵對龐然陰影的壓抑,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微弱親近。
空間似乎變得更窄,近得能聽到彼此並不平穩的呼吸。林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超過了必要的長度。鄭恣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離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很近,近到能感知他細微動作帶來的空氣流動。
這無聲的靠近讓她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林烈也輕咳一聲,率先打破這微妙的沉默,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有些生硬地轉換了話題,打破了這瀕臨窒息般的沉默。
“你的創業,怎麼樣了?”
鄭恣鬆了口氣,找回常態,“看了兩個地方。城廂的共享社區效率高,‘甜裡’文創園氛圍特彆,我傾向在‘甜裡’設個內容采風點。”
林烈敏銳地點頭:“雙點布局,思路不錯。‘甜裡’那種舊廠改造的地方,容易接觸到接地氣的人和事。不過你一個人,這麼短的時間做了這麼多事?”
“我兩個人。”
“你不和我合作,你和誰?”
“我一個澳洲的同學,我這個創業的點子是她出的,她是女的。”
鄭恣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強調包穀雨的性彆。“她更傾向共享社區,覺得專業高效,認為‘甜裡’是情懷,不實用。”
林烈眉頭微蹙,手指輕敲方向盤,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技術出身的追求效率可以理解。但是,”他看向鄭恣,眼神認真,“鄭恣,內容型項目,早期合夥人的‘認同感’至關重要。如果她對你要做的事的‘根’——莆田的語言、文化、人情——缺乏足夠的興趣和敬畏,隻把它當做一個可快速測試、然後要麼放大要麼放棄的‘產品’,未來遇到需要深耕、需要耐心的時候,分歧會很大。”
他措辭謹慎但犀利,“她也放棄移民?突然回國,把所有希望押在你這個項目上,動機是什麼?是真心認同,還是僅僅需要一個有資金、有想法的平台,來積累經驗、充實履曆,甚至……作為跳去大廠或另起爐灶的跳板?你要分清,她是‘共同創業者’,還是‘高級雇員’。”
這番話像冰水,澆醒了鄭恣被創業熱情掩蓋的隱憂。包穀雨對深入了解本土文化的不耐,對快速上線數據的急切,還有對回國原因的含糊……細節串聯起來,顯出令人不安的可能。
“她是我同學,認識很多年了。”鄭恣辯解,但語氣不堅,“眼下先做產品。”
“同學情分和商業合作是兩碼事。”林烈沒再深逼,最後提醒,“保護好你的核心,你的想法,內容源,控製權。最致命的刀子,有時來自你以為最安全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