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穀底,夜色如墨,唯有那輪清冷的下弦月,將慘白的光輝灑在這片剛剛經曆過殺戮的修羅場上。
寒風依舊凜冽,卷著細碎的雪沫,發出嗚嗚的低鳴。但這刺骨的風,卻吹不散這一方天地間那股沉重而淒美的溫情。
四周,成百上千隻猛獸靜默地匍匐著,像一群沉默的守衛,用它們充滿野性的目光,見證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雪地中央。
大盛朝最尊貴的攝政王,那個隻需一個眼神就能讓萬人跪拜的男人,此刻卻雙膝跪在冰冷的凍土上。
裴雲景的視線,像是被焊死了一般,死死地鎖住那隻遞到他麵前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顫抖著伸出手。
那一雙能夠徒手捏碎敵人頭骨,握劍斬斷漫天風雪的大手,此刻卻僵硬得不像話。
他不敢用掌心去觸碰她,甚至不敢完全握住她的手腕,生怕自己掌心中常年握劍留下的粗礪薄繭,會再次磨痛她嬌嫩的肌膚。
他隻是伸出了幾根手指,用指尖最輕柔的部分,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托住了棠梨的手腕。
那動作,輕得像是在托著一片即將融化的雪花,又像是在托著一根脆弱到極致的羽毛。
“呼呼……”
在這個死寂的雪穀裡,響起了一陣違和,卻又令人心碎的聲音。
裴雲景真的照做了。
這位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攝政王,此刻就像一個做錯了事,笨拙地想要彌補過失的孩子。
他微微湊近那個猙獰的傷口,鼓起臉頰,一下一下地吹著氣。
熱氣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與血腥氣,噴灑在那翻卷的皮肉上,帶起一陣酥麻的刺痛與暖意。
他吹得很認真,很專注。
仿佛隻要他吹得夠久,那傷口就能愈合,時光就能倒流,那一劍……就從未揮下過。
“吸……”
棠梨看著他那副虔誠又笨拙的模樣,鼻尖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忍著痛,不想讓他更難過,可眼淚卻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一顆滾燙、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懸在下巴尖上,搖搖欲墜。
裴雲景吹氣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鳳眸,此刻被巨大的恐慌與心疼填滿。
他看到了那顆淚珠,那是她的痛,是她的委屈,更是對他罪行的控訴。
那一瞬間,他的心像是被千刀萬剮,痛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雙膝跪地的卑微姿勢,湊近她的臉,動作慢得像是一幀一幀的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