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山穀,色彩一日比一日濃烈。翠綠逐漸被金黃、赭紅浸染,風裡帶著明顯的涼意,吹過樹梢時,帶下簌簌的落葉。蘇瑾鳶的肚子,也像這進入深秋的山穀一樣,以一種不容忽視的速度,越發明顯地隆起、下沉。
如今,她低頭時,已經看不到自己的腳尖了。原本改得寬鬆的粗布衣裳,前襟被高高頂起,側麵和背後的縫線再次繃緊,露出明顯的弧度。行動變得越發遲緩笨重,走路時需要微微後仰來保持平衡,像隻小心翼翼的企鵝。原本隻是傍晚微微浮腫的腳踝,現在到了下午就會明顯發脹,那雙簡陋的木屐也快要容納不下。
最讓她困擾的是腰。那種持續性的、深入骨髓的酸脹感,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站久了酸,坐久了也酸,躺著翻身時更是艱難,常常需要用手臂支撐,一點點挪動沉重的身體。夜裡小腿有時會抽筋,疼得她從睡夢中驚醒,咬著牙自己揉搓好半天才能緩過來。
呼吸也變得不那麼順暢,尤其是走路稍快或做點輕活時,總覺得氣不夠用,胸口悶悶的。腹中的兩個孩子似乎長大了許多,空間變得擁擠,胎動不再是小魚吐泡泡般的輕柔,而是變成了有力的拳打腳踢,有時甚至能看到肚皮上某個地方明顯地鼓出一個小包,又慢慢滑開。
蘇瑾鳶常常會撩起衣擺,看著自己圓潤如鼓的肚皮,上麵已經有了幾道淺淺的、粉白色的紋路。她用手指輕輕撫過,心中感慨萬千。這就是孕育生命的痕跡嗎?沉重,疲憊,卻也充滿了奇異的生命力。
她知道,這是孕晚期了。距離分娩的日子,越來越近。
這種身體上的切實變化,讓她更加緊迫地推進著產前準備。舊木箱裡的嬰兒衣物已經初具規模:四件棉布小衣,兩件細麻布夾襖(裡麵絮了小白帶來的軟草絮),三塊厚薄不一的繈褓,兩頂帶耳朵的小羊皮帽子,兩雙同樣用羊皮縫製、內襯了細麻布的軟底小鞋。雖然針腳依舊算不上好,但每一件都洗得乾乾淨淨,在太陽下曬得蓬鬆柔軟,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清新氣味。
除了孩子的,她也為自己做了準備。用剩下的棉布和細麻布,拚接改出了一套更為寬大的月子衫褲,雖然樣式古怪,但求寬鬆舒適。又用收集來的乾燥潔淨的茅草和舊布,縫製了幾塊厚厚的“產褥墊”。
她還麵臨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接生。
老頭懂醫術,毋庸置疑。但他畢竟是男子,而且脾氣古怪。蘇瑾鳶雖然感激他,但要毫無保留地將自己分娩這樣私密而脆弱的事情完全交托,她心裡終究有些沒底。可這山穀裡,除了老頭,還能有誰?
她試著旁敲側擊地問過老頭關於婦人生產的事。
老頭當時正在整理一批曬乾的益母草,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瓜熟蒂落,自然之理。你脈象還算穩,胎位也正(他偶爾會把脈時順便摸一下),到時候彆瞎折騰,聽我的就行。”
他頓了頓,瞥了她一眼,補充道:“熱水,乾淨布,剪刀,止血草藥,我都備著。你自己,把力氣留到該用的時候。”
這話雖然簡短,卻奇異地讓蘇瑾鳶安心了一些。至少,老頭是有所準備的,不是全然漠不關心。
白狐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身體的變化和空氣中日益臨近的某種氣息。它不再像以前那樣跳來跳去往她身上撲,更多時候是安靜地蹲在她腳邊,或者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個沉默的護衛。它帶來的“禮物”也變了,不再是鳥蛋或野果,而是一些乾燥柔軟、適合墊窩的苔蘚或羽毛,有一次甚至拖來了一大張完整的、不知名動物的柔軟毛皮,雖然不大,但極其厚實暖和。
蘇瑾鳶摸著那張毛皮,再看看小白琥珀色眼睛裡純粹的關切,心裡軟成一片。她揉著它的腦袋,輕聲道:“小白,謝謝你。我和寶寶們,都會好好的。”
空間裡的生產依舊穩定。三塊黑土地輪番種植著改良青菜和少量莧菜(普通莧菜在空間裡長勢也不錯,但兌換價格遠不如改良青菜),為她持續提供著微薄的生機點收入。她嚴格控製著兌換頻率,攢下的點數依舊不多,但她不敢亂花,這些是她最後的應急儲備。
光屏上那個灰色的“特殊區”依舊沒有解鎖的跡象,下麵的提示語也毫無變化。蘇瑾鳶偶爾會盯著它出神,猜測著所謂的“特定條件”到底是什麼。是空間等級?可她連空間等級如何提升都毫無頭緒。還是需要達成某種成就?或者……與孩子有關?
隨著身體越發沉重,她進入空間的次數和時間也減少了。每次進去,也隻是匆匆查看作物,澆水,兌換,然後儘快退出。長時間的意念集中,會讓她感到頭暈和更加疲憊。
這天傍晚,她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慢慢縫著一塊打算用來包裹新生兒的細軟棉布。夕陽的餘暉給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肚子高高隆起,麵容因為孕期豐潤了一些,褪去了最初的蒼白憔悴,顯出一種沉靜的、母性的光澤。
老頭從溪邊洗完藥材回來,看到她,腳步停了停。他站在幾步外,目光在她臉上和巨大的肚腹上停留了片刻,那雙總是銳利或是不耐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類似於感慨的複雜神色。
“快了吧?”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往常低沉些。
蘇瑾鳶抬起頭,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點了點頭:“嗯,前輩之前說,大概……就在這個月底或下個月初了。”
老頭“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放在她旁邊的凳子上。
“裡麵是參片,年份不久,但應急夠用。還有一包我配的催生止血散,真到的時候,知道怎麼用吧?”他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蘇瑾鳶拿起那個小包,入手有些分量。她打開油紙,裡麵是切成薄片的、微微泛黃的人參,和幾個同樣用油紙分裝好的藥粉包。藥包上甚至用炭條歪歪扭扭地寫著“止血”、“鎮痛”等字樣。
她的眼眶瞬間就熱了。老頭嘴上不說,卻把最緊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謝謝……謝謝前輩。”她聲音有些哽咽。
“省著點力氣,到時候有你哭的。”老頭擺擺手,走開了,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佝僂。
蘇瑾鳶握緊了那個油紙包,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涼和踏實。她低頭,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裡麵兩個小家夥似乎感應到了母親情緒的波動,輕輕地、同步地動了動,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表達他們即將到來的雀躍。
夜色漸濃,山穀裡的風帶著深秋的寒意。蘇瑾鳶扶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腰沉得仿佛要斷開。她抬頭望了望墨藍色天幕上初現的星子,又看了看屋裡透出的、昏黃溫暖的燈光。
身體是沉重的,前路是未知的,生產之關更是讓人本能地畏懼。
但她的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為了這兩個拚儘全力來到她身邊的孩子,為了這個給了她庇護和溫暖的山穀,也為了那個嘴硬心軟的老頭,和那隻通人性的白狐。
她必須,也一定能,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