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時,蘇瑾鳶已收拾停當。
她將那身灰布衣裙換下,重新穿上來時的深色勁裝,頭發利落束成男子式樣的高髻,麵上未施脂粉,隻眉宇間那股沉靜銳氣,讓整個人顯得乾練而利落。竹簍裡的藥材和雜物已分類打包,防身的藥粉、短匕、骨針皆貼身放置。昨夜寫好的那張小箋,此刻正靜靜躺在懷中。
她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小桔,輕手輕腳出了廂房,來到後院。
柳映雪竟已在葡萄架下坐著了,石桌上擺著兩碗冒著熱氣的米粥,一碟醃菜,兩個饅頭。她換了身素雅的月白衣裙,長發鬆鬆挽著,見蘇瑾鳶出來,抬眼微微一笑:“起了?吃點東西再走。”
蘇瑾鳶腳步一頓,心中微暖,走過去坐下:“柳大夫起得真早。”
“年紀大了,覺少。”柳映雪將一碗粥推到她麵前,自己也端起另一碗,慢條斯理地喝著,仿佛這隻是一頓尋常的早飯。
兩人沉默著吃完。粥是普通的白米粥,醃菜鹹脆,饅頭鬆軟。在這即將分彆的清晨,這簡單的一餐卻格外有種安定的力量。
放下碗筷,柳映雪看著蘇瑾鳶,目光溫和而通透:“決定要走了?”
“嗯。”蘇瑾鳶點頭,“此地已不安全,我多留一刻,便多給你和小桔添一分風險。楚公子雖答應引開黑石寨的人,但匪類狡詐,未必全信。我得儘快離開。”
柳映雪沒有挽留,隻問:“打算去哪兒?回你來的地方?”
“是。”蘇瑾鳶沒有隱瞞,“那裡……暫時還是安全的。有些事,我也需回去與長輩商議。”
她所說的“長輩”,自然是指師父守拙真人。關於楚翊告知的那些信息,關於“海雲令”,關於是否與永安侯府合作,她需要師父的意見。
柳映雪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推到蘇瑾鳶麵前:“這裡麵有三樣東西。一瓶‘玉露散’,對外傷止血有奇效,比尋常金瘡藥好使;一包‘清心丸’,可解常見迷藥、瘴毒,必要時含服;還有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在鎮上的‘通彙錢莊’可兌。”
蘇瑾鳶一怔,剛要推拒,柳映雪已抬手止住她的話頭。
“彆推辭。”柳映雪語氣平靜,“你既叫我一聲‘表姐’,我總不能讓你空手上路。藥材是我自己配的,不值什麼。銀票……算我借你的,他日你若寬裕了,再還不遲。出門在外,沒錢寸步難行。”
蘇瑾鳶看著那小小的布包,喉頭微哽。她穿越至今,遇到的善意屈指可數。師父是救命授業的恩人,而柳映雪,這個相識不過兩日的女大夫,卻給了她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幫助。
“柳大夫,”她鄭重接過布包,收入懷中,起身深深一揖,“此恩此情,蘇瑾鳶銘記於心。他日必當報答。”
柳映雪扶住她,搖頭輕笑:“說什麼報答。我幫你,一是不忍見你受難,二也是……”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院牆外漸漸亮起的天空,“你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也是孤身一人,在這世道裡跌跌撞撞。女子生存不易,能幫一把,便幫一把罷。”
她拍了拍蘇瑾鳶的手背:“去吧。路上小心。若將來……有需要幫忙的時候,還記得青山鎮有我這個‘表姐’。”
蘇瑾鳶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背起竹簍,轉身走向後門。
手剛觸到門閂,身後又傳來柳映雪的聲音:“等等。”
蘇瑾鳶回頭。
柳映雪走上前,從自己發間拔下一根樸實無華的銀簪,簪頭是簡單的祥雲紋樣。她將簪子塞進蘇瑾鳶手裡,低聲道:“這根簪子,你收著。若他日……你若遇到永安侯府的人,或需要與楚翊聯絡,可將此簪出示。他認得。”
蘇瑾鳶握緊那根尚帶著體溫的銀簪,心頭震動。柳映雪與楚翊的關係,恐怕比她透露的更深。這根簪子,不隻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護身符。
“多謝。”她啞聲道,將簪子小心收好。
柳映雪笑了笑,替她拉開後門:“保重。”
蘇瑾鳶最後看了她一眼,邁步跨出門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晨霧之中。
柳映雪倚在門邊,望著空蕩蕩的巷子,許久,才輕輕歎了口氣,關上門。
蘇瑾鳶並未直接出鎮。
她先去了鎮東的“通彙錢莊”,將那張五十兩的銀票兌成四十兩現銀和十兩散碎銅錢。銀錢分裝在腰帶夾層和竹簍暗格裡,確保即便遭遇意外也不會儘失。
隨後,她在集市上轉了一圈,用銅錢買了些耐儲存的乾糧——十張粗麵餅,兩包炒米,一包鹽,一小罐豬油。又買了塊厚實的油布,一捆結實麻繩,一柄新的柴刀。這些都是野外行路的必備之物。
經過一家鐵匠鋪時,她駐足片刻,花二兩銀子訂製了二十枚特製的三棱鋼針——比骨針更耐用,也更鋒利。約定三日後來取。她留了個心眼,沒說自己的真實名姓和住處,隻付了定金。
做完這些,日頭已升高。街上行人漸多,早市的喧鬨聲此起彼伏。
蘇瑾鳶壓低鬥笠,沿著主街往鎮外走。經過悅來客棧時,她餘光瞥見門口站著兩個帶刀漢子,正是昨日在醫館見過的黑石寨那高矮二人。兩人麵色陰沉,正與客棧夥計說著什麼,似乎在打聽消息。
她腳步不停,混入出鎮的人流中,很快出了鎮口。
鎮外官道分岔,一條往北通向黑風嶺方向,一條往南通往更遠的州縣,還有一條不起眼的小徑蜿蜒向西,深入群山——那正是回山穀的方向。
蘇瑾鳶毫不猶豫踏上了西行小徑。
起初一段路還有些樵夫、藥農的足跡,越往裡走,人跡越罕。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鳥鳴獸啼聲在林中回蕩。她放開腳步,運起輕功,身形如靈猿般在崎嶇山道上疾行。兩年苦練,此刻儘顯成效——呼吸悠長,步伐穩健,複雜地形如履平地。
途中她隻歇了一次,吃了張餅,喝了竹筒裡的靈泉水。靈泉入腹,疲憊頓消,連肩上的竹簍都輕了幾分。
如此疾行兩個多時辰,日頭偏西時,她已深入群山腹地。四周景象漸漸熟悉起來——那塊形似臥虎的巨石,那棵被雷劈過卻依然蒼勁的老鬆,那片開滿紫色野花的緩坡……都曾在師父帶她出穀認路時見過。
快到山穀外圍的迷蹤林了。
蘇瑾鳶放緩腳步,氣息收斂,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迷蹤林是山穀的第一道天然屏障,林木分布暗合奇門陣法,外人闖入極易迷失方向。但對她而言,這裡已如自家後院般熟悉。
她選定一處不起眼的樹叢,按照特定步法左轉右繞,身影很快沒入林中。
林中光線晦暗,霧氣氤氳。尋常人至此,三步之外便難辨方向。蘇瑾鳶卻閉著眼也能走出。她腳步不停,時而踩踏特定的樹根,時而繞過特定的巨石,身形在林木間穿梭,如魚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