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向下延伸,仿佛永無儘頭。
火折的光芒僅能照亮三步之內,照出兩側濕滑的石壁和腳下崎嶇的台階。空氣中那股硫磺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某種腐朽的氣息,像是陳年的金屬鏽蝕和……屍骨的味道。
蘇瑾鳶緊跟在顧晏辰身後,左手握著短劍,右手按在腰間——那裡彆著同心環和幾瓶應急藥物。她腕間的鳳凰印記持續灼燙,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種召喚。
向下約百級台階,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個巨大的地下石室,呈圓形,直徑約三十丈。石室穹頂高聳,鑲嵌著無數夜明珠,排列成周天星鬥圖,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中央那尊黑色石碑。
碑高約三丈,寬一丈,通體玄黑,非石非玉,觸手冰涼。碑麵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蘇瑾鳶隻認得其中一部分——那是墨家傳承中記載的“地脈鎮封文”。
而在石碑底座周圍,散落著數十具骸骨!
這些骸骨衣著各異,有的穿著前朝官服,有的像是工匠,有的則完全是平民裝束。他們或坐或臥,姿態扭曲,顯然死前經曆了極大的痛苦。最靠近石碑的幾具骸骨,手骨還緊緊扣在碑座邊緣,像是想爬上去,又像是想推開什麼。
“這些人……”顧晏辰蹲身細查,“看骨齡,死時都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且都是男性。從衣著判斷,死亡時間至少在五十年以上。”
五十年。正好是隴西大地震的時間。
蘇瑾鳶走近石碑。她腕間的印記此刻燙得驚人,幾乎要灼傷皮膚。她強忍不適,伸手輕觸碑麵——
“轟!”
腦中炸開無數畫麵!
不是幻象,而是石碑中封存的記憶碎片:
五十年前,一個皓首老人(墨玄機!)站在碑前,身後站著三十六名墨家子弟。老人麵容肅穆,正以血為引,在碑上刻畫符文。每畫一道,便有一名墨家子弟將手按在碑上,注入內力。
“今日起,我墨家以血脈鎮守此地脈節點。子孫後代,需謹記——節點若崩,則地動山搖,千裡焦土。此乃吾族天命,亦是吾族宿命。”
畫麵一轉,是地震的場景。地動山搖,石碑劇烈震顫,裂紋如蛛網蔓延。那些墨家子弟紛紛吐血倒地,卻仍拚命向石碑輸送內力。最終,地震平息,但三十六人中,二十一人當場斃命,餘者也元氣大傷。
最後一個畫麵,是墨玄機臨終前,將一對玉環交給一名中年男子:“雙凰佩……需陰陽雙凰……方可……修複……”
畫麵戛然而止。
蘇瑾鳶踉蹌後退,被顧晏辰扶住。她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我看到了……五十年前的真相。”
她快速將所見說了,最後指著石碑:“墨家以血脈鎮守地脈,這碑就是封印的核心。但宇文睿擅動秘藏,破壞了某種平衡,導致節點鬆動。若不儘早修複……”
話音未落,石碑忽然震顫!
不是地震那種晃動,而是石碑本身在震動。碑麵上那些符文開始流轉,像活過來一般,其中一部分符文竟開始黯淡、消失!
“不好!”顧晏辰急道,“封印在減弱!”
幾乎同時,整個石室開始搖晃。穹頂落下碎石塵土,夜明珠光芒明滅不定。那股硫磺味驟然濃烈數倍,甚至能聽到地下深處傳來隆隆的悶響,像是地火在咆哮。
“必須立刻修複!”蘇瑾鳶衝到碑前,雙手按上碑麵。她催動內力,試圖以鳳凰印記的力量補充封印。
但她的內力如泥牛入海,碑麵毫無反應。而那些黯淡的符文,仍在繼續消失。
“不行……需要兩個人,陰陽雙凰……”她猛然想起畫麵中墨玄機的話,“顧晏辰,手給我!”
兩人四手同按碑麵,腕間印記光芒大盛!淡金與赤金兩色光芒交織,順著手臂流入石碑。碑麵那些黯淡的符文開始重新亮起,消失的速度減緩。
但也隻是減緩,並未停止。
蘇瑾鳶心念電轉,意識沉入空間。她在靈蘊福地中快速搜索——一定有方法!墨玄機既然留下這處節點,就必定留下修複之法!
靈泉池邊,她“看”向那對同心環。雙環在石桌上微微震動,與外界碑文產生共鳴。她猛然想起,剛才畫麵中墨玄機交出去的玉環,正是此物!
“同心環……雙凰佩……陰陽雙凰……修複……”
她抓住關鍵,退出空間:“需要將同心環嵌入石碑!”
“哪裡?”顧晏辰問。
蘇瑾鳶掃視碑麵,目光最終落在碑頂——那裡有兩個凹槽,形狀與同心環完全吻合!
“上麵!”
但碑高三丈,光滑如鏡,無處借力。尋常輕功根本躍不上去。
顧晏辰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骸骨旁——有幾副破損的鎧甲和兵器。他快步過去,拾起兩根長槍,又扯下鎧甲上的皮繩。
“用這個。”他將兩根長槍用皮繩捆在一起,做成簡易的長杆,“我送你上去。”
“你傷勢剛好,不能……”
“沒時間爭論!”顧晏辰將長杆一端抵在地上,另一端斜指向碑頂,“快!”
蘇瑾鳶咬牙,足尖點地,縱身躍上長杆。顧晏辰運足內力,雙臂猛振,將她高高拋起!
這一拋用儘全力,蘇瑾鳶如離弦之箭直衝碑頂。她在空中調整姿態,右手已掏出同心環——
“哢!哢!”
兩聲輕響,雙環精準嵌入凹槽!
刹那間,石碑爆發出刺目光芒!整個石室被金紅兩色填滿,那些黯淡的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璀璨。石碑停止震顫,地下的隆隆聲也漸漸平息。
封印修複了。
蘇瑾鳶從碑頂落下,顧晏辰飛身上前接住。兩人落地,都長舒一口氣。
“成功了……”蘇瑾鳶靠在顧晏辰懷中,這才感到渾身脫力。剛才那一番動作看似簡單,實則耗儘心神。
顧晏辰摟著她,目光卻仍警惕地掃視四周。忽然,他眉頭一皺:“你看碑麵。”
修複後的石碑,表麵符文開始重組,竟漸漸浮現出一幅地圖——不是皇城圖,而是整個中原的地形圖!圖上有七個光點閃爍,其中皇城觀星台這個點已恢複穩定,但另外六個點,竟有三個在微微顫動!
“還有三處節點不穩……”蘇瑾鳶心頭一沉。
顧晏辰細看地圖,辨認出那三處位置:“隴西天水、江南餘杭、北境燕山。難怪近年來這些地方時有地動……原來都是節點鬆動所致。”
他看向蘇瑾鳶:“這些節點,恐怕都需要墨家血脈才能修複。”
“可墨家……隻剩我了。”蘇瑾鳶聲音發苦。母親早逝,外祖父一支在當年地震中幾乎死絕,她或許是這世間最後的純血墨家後裔。
“不止你。”顧晏辰握緊她的手,“還有朗朗和曦曦。他們是你的孩子,身負墨家血脈。”
蘇瑾鳶渾身一震。是了,孩子們……他們才三歲,就要背負這樣的天命嗎?
“先出去。”顧晏辰扶起她,“此事需從長計議。”
兩人沿原路返回。走到石階一半時,蘇瑾鳶忽然停下:“等等。”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灑在台階上。粉末遇空氣即化,無色無味。
“這是什麼?”
“追蹤粉。”蘇瑾鳶低聲道,“我用特殊藥材配的,常人察覺不到,但若有人經過,三日內會留下特殊氣味,我養的獵犬能追蹤到。”
顧晏辰會意:“你懷疑……這裡還有彆人來過?”
“宇文睿既然知道秘藏,難保不知道節點。而且你看那些骸骨——”蘇瑾鳶回頭望向石室方向,“除了五十年前那些墨家人,還有更早的。這說明,一直有人在打地脈的主意。”
兩人回到地麵時,已是寅時末。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皇城開始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