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傳來的悶響低沉而持續,如同沉睡巨獸的鼾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原本隻是細微漣漪的海麵,波動越來越明顯,船隻開始輕微搖晃。空氣中那種粘稠的、帶著淡淡金屬與腐朽氣息的墟能,濃度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攀升,壓得人呼吸都有些滯澀。
“所有人員,固定好自身和重要物品!檢查船體各處,加固!槳手輪換,保持最低航速,穩住船身!”謝雲舒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地傳遞下去。水手們顧不上清理甲板上殘留的霧影蝰蛇血跡,立刻投入到應對突發海況的忙碌中。
顧晏辰與薑嶼並肩立於船頭,兩人麵色都極為凝重。
“薑領隊,這動靜,是否就是‘七星引潮’的前兆?”顧晏辰看著遠處翻湧漸劇的濃霧。
“八九不離十。”薑嶼點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海麵和霧牆,“真正的引潮爆發,往往有數日甚至更長時間的前奏。海水異常波動,墟能活性增強,海底異響,都是征兆。但如此明顯的預兆突然出現,比我們預料的要快,也猛烈得多。恐怕……‘墟主’那邊,用了什麼手段,催化或乾擾了七島能量場,讓引潮提前或加劇了。”
“他們到底想乾什麼?僅僅是為了製造混亂,阻礙我們?”蘇瑾鳶走了過來,手中仍握著那枚已恢複平靜的黑鱗。
薑嶼沉默片刻,道:“根據古老記載和尋墟者世代搜集的零星信息,‘七星引潮’期間,歸墟外圍的能量屏障會變得不穩定,迷霧格局會劇變,一些平日裡被隱藏或隔絕的通道、島嶼甚至……遺跡,可能會短暫顯現。這也是深入歸墟核心區域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時間窗口。但同樣,這也是最危險的時期,狂暴的墟能潮汐、被驚擾發狂的各類墟獸、以及變幻莫測的海況地形,都足以吞噬任何船隊。”
他看向蘇瑾鳶:“他們拖延你們,或許正是要等引潮達到某個峰值,利用那個時機,達成他們真正的目的——開啟某扇‘門’,進入某個地方,或者……喚醒某種東西。那枚黑鱗,現在看來,恐怕不止是追蹤標記和誘餌那麼簡單。它能在關鍵時刻被你的血脈引動,說明它與歸墟深處的某些核心秘密直接相關,甚至可能是‘鑰匙’的一部分。”
鑰匙?蘇瑾鳶摩挲著鱗片冰涼的表麵。鳳凰印記才是公認的鑰匙。這鱗片……更像是某個鎖孔邊殘留的痕跡。
“當務之急,是確定我們目前的位置,規劃出相對安全的航線,並儘可能獲取更多關於引潮規律和‘門扉’位置的情報。”顧晏辰總結道,“薑領隊,你們對這片水域和引潮的了解遠超我們,接下來的航向和策略,需要倚重你們的經驗。”
“分內之事。”薑嶼道,“引潮期間,航行需格外謹慎。我建議,兩船之間用更短的信號索連接,確保在濃霧和可能出現的能量亂流中不會失散。航向需根據海水流向、墟能濃度梯度以及……那枚鱗片可能的指引,綜合判斷。”他特意看了黑鱗一眼。
接下來兩日,船隊在越來越不平靜的海麵上艱難航行。霧氣時濃時淡,有時能勉強看清數百丈外龍骨船的影子,有時連船頭都隱沒不見。海底的悶響時遠時近,海水的顏色變得更加深沉,偶爾能看到墨藍色的海水中,夾雜著一縷縷不祥的、如同油汙般的漆黑絲狀物,隨波流轉——這便是薑嶼所說的“黑潮”前兆,高濃度墟能與海水某種物質結合產生的異象。
船上的氣氛緊張而壓抑。每個人都感受到環境的惡化,以及那種無處不在的、仿佛被什麼東西窺伺著的壓抑感。尋常的水手和親衛,即使沒有直接接觸墟能,也開始出現輕微的不適:頭暈、乏力、心慌。蘇瑾鳶命人將稀釋過的靈泉水分發下去,並點燃了特製的寧神草藥香,才勉強穩住局麵。
那枚黑鱗被放置在一個特製的、刻畫了簡單屏蔽符文的木盒中,但蘇瑾鳶仍能感覺到,它與鳳凰印記之間,存在著一種極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脈動聯係。當她靜心感應時,那脈動似乎隱隱指向東南方向,與之前引路碑指示的東南偏南略有偏差。
“方向在變。”她對顧晏辰和薑嶼說道,“很緩慢,但確實在向正東方向偏移。而且,脈動的強度,與海底悶響和海麵波動的劇烈程度,似乎存在某種同步。”
薑嶼立刻攤開海圖——這是一張遠比普通海圖精細、標注了許多奇異符號和虛線區域的古舊海圖,顯然是尋墟者世代積累的心血。“如果鱗片的指引在變,說明它感應的‘目標’位置,或者我們與目標之間的相對位置,正在因引潮而改變。正東方向……根據記載,那是‘天璿’、‘天璣’兩島可能存在的區域,也是傳統上認為能量亂流較弱的‘生門’方位之一。或許,我們可以嘗試朝這個方向調整,避開可能更危險的區域。”
“但同時,也可能更靠近歸墟勢力預期‘門扉’開啟的區域。”守拙真人提醒,“福禍相依。”
“我們沒有太多選擇。”顧晏辰手指劃過海圖,“原地不動,隻會被越來越強的潮汐和可能出現的墟獸圍攻。必須動起來,在動態中尋找生機和機會。我同意調整航向,但需加強偵察,隨時準備應對襲擊。”
航向微調向東。船隊沿著愈發明顯的黑潮絲縷邊緣,小心翼翼地向東深入。
調整航向的當夜,蘇瑾鳶再次進入空間。靈蘊福地內依舊祥和,與外界動蕩的海麵形成鮮明對比。阿杏正帶著朗朗和曦曦在竹屋前的空地上辨認她新移栽的幾種藥草。兩個孩子見到她,立刻歡快地撲過來。
“娘親,外麵是不是在打大雷?”朗朗仰著小臉問。空間的隔音極好,但孩子似乎對能量變化有種天生的敏感。
“嗯,是海神在翻身呢。”蘇瑾鳶摸摸他的頭,摟住撲進懷裡的曦曦,“你們乖乖和阿杏姐姐在屋裡玩,不要怕。”
安撫好孩子,蘇瑾鳶來到靈泉池邊。池水依舊金紅澄澈,但她敏銳地發現,池底那些卵石上的銀白色紋路,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而且紋路蜿蜒的走向,隱隱與她手中黑鱗的脈動頻率相合。
她心中一動,取出黑鱗,將其浸入靈泉之中。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靈泉水仿佛被激活,以黑鱗為中心,漾開一圈圈極細微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金色漣漪。黑鱗核心那點金紅微光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穩定。一股更加明確的牽引感,從鱗片上傳來,指向東方偏北的某個角度。
與此同時,靈泉池底那些銀白紋路也微微發光,竟在水麵投映出一片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虛影!那似乎是……一片錯落嶙峋的黑色礁石海岸,海岸後方,隱約有山的輪廓,山頂似有奇異的光芒閃爍。虛影隻維持了數息便消散了。
“這是……靈泉在解讀鱗片中殘留的信息?”蘇瑾鳶又驚又疑。空間似乎正通過與黑鱗的接觸,將其中蘊藏的某些地理或能量印記,以圖像方式呈現出來。
她記下那海岸與山峰的模糊特征,以及更精確的指向——東方偏北約十五度。
退出空間後,她立刻將發現告知顧晏辰、守拙真人和薑嶼。
“靈泉顯影?”守拙真人沉吟,“空間與墨家血脈相連,能解讀同源器物中的信息,倒也說得通。那海岸與山峰,或許就是鱗片原主——那頭被墨家先祖斬殺的霧影蝰蛇——曾經盤踞或印象深刻之地,也可能是與鱗片內那絲力量源頭相關的地方。”
薑嶼則是反複詢問虛影細節,尤其是那山頂的光芒形狀。蘇瑾鳶儘力描述:光芒並非連續一片,而是數個分離的光點,排列似乎有些規律。
“分離的光點……排列……”薑嶼在海圖上比劃,又對照著自己帶來的一些古老羊皮卷,忽然,他手指停在某處,“難道是……‘七星礁’和‘燈塔山’?”
他指向海圖上一片用紅色虛線標出的、代表極度危險未知的區域邊緣:“古老傳言,在迷霧深處,有天璿島延伸出的一片險惡礁群,被稱為七星礁。礁群深處,有一座孤峰,形似古時燈塔,故稱燈塔山。山上每逢能量潮汐劇烈時,會有七處天然晶礦或地竅透出光芒,遠看如星光。那裡……是已知的、墟獸巢穴之一,也是能量亂流彙聚點,尋常船隻絕難靠近。”
“若鱗片指向那裡,意味著什麼?”顧晏辰問。
“可能意味著,那裡有與墨家傳承相關的東西,或者……是通往某處的關鍵節點。”薑嶼目光灼灼,“也可能意味著,那是歸墟勢力計劃中,‘門扉’可能顯現的地點之一!我們必須去看看!”
風險極高,但機遇也可能巨大。
就在這時,墨風再次送來破譯出的新密信內容,這一次的信息,讓所有人脊背生寒。
密信中提到:“‘餌’已生效,‘蛇’已驚動,‘鑰匙’共鳴加劇。‘潮眼’將於三日後,現於七星礁與燈塔山之間。各隊依計行事,務必於潮眼穩定期內,開啟‘沉淵之門’,迎請聖骸。”
“‘鑰匙’共鳴加劇”,無疑指的是黑鱗與蘇瑾鳶印記的互動。“潮眼”,應是指七星引潮過程中,能量相對穩定、便於行動的核心區域或短暫平靜期。而“沉淵之門”與“聖骸”,則充滿了不祥的意味。
敵人的計劃,遠比想象的更龐大、更驚人。他們不僅知道黑鱗的特殊,甚至預料到蘇瑾鳶會激發它!他們的目標,是開啟一道門,迎接某個所謂的“聖骸”!
“我們必須趕在他們前麵,抵達七星礁!”顧晏辰斬釘截鐵,“或者,破壞他們的計劃!”
“三日……時間很緊。”薑嶼計算著航程和可能遇到的阻礙,“以目前的速度和方向,如果一切順利,勉強能在三日內抵達七星礁外圍。但途中必然不會平靜。”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瞭望哨傳來帶著驚恐的呼喊:“右舷!右舷霧裡!有東西!好多……在飛!”
眾人搶出船艙。隻見右舷方向的濃霧中,隱約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快速朝著船隊飛來!伴隨而來的,是尖銳的、如同萬千指甲刮擦骨片的“吱吱”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是‘腐翼蝙’!吸食墟能與血肉的小型群居墟獸!它們通常被大群的黑潮能量吸引!”薑嶼厲聲喝道,“所有人準備!它們怕火與強光!點燃火把,準備好燃燒箭和噴火筒!緊閉艙門,遮蓋裸露皮膚!”
眨眼間,那片“黑雲”已衝出霧氣,露出了真容。那是一隻隻翼展超過兩尺、渾身無毛、皮膚呈灰褐色、布滿褶皺和瘤狀物的醜陋蝙蝠。它們眼睛退化,取而代之的是額前一根短小的、不斷顫動的觸角,顯然依靠能量感應定位。口中布滿細密的尖牙,翅膀邊緣長有骨刺。
數以千計的腐翼蝙,如同聞到血腥味的蚊群,黑壓壓地撲向兩艘船隻!
戰鬥,瞬間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