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進行到後半程,主菜陸續上桌:佛跳牆、清蒸東星斑、紅燒南非鮑、蟹粉獅子頭……每一道都是頂尖食材,由老宅養了三十年的老師傅親手烹製,色香味俱全。
但再好的菜肴,也掩蓋不住桌上微妙的氣氛。
傭人撤下主菜,端上甜點和水果。楊枝甘露裝在剔透的水晶碗裡,杏仁豆腐白嫩如玉,車厘子和蜜瓜切得整整齊齊,擺盤精致得像藝術品。
霍思琪用小銀勺舀了一勺杏仁豆腐,動作優雅,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坐在她對麵的宋知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堂嫂”,讓她有種說不出的不舒服——太普通了,太安靜了,和這個家裡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她想起母親私下的抱怨:“也不知道老爺子怎麼想的,非要硯禮娶這麼個家世普通的。以後帶出去,怎麼見人?”
又想起今天出門前,母親特意叮囑她:“適當的時候,可以‘關心關心’你這個新堂嫂。讓她知道,霍家不是那麼好進的。”
霍思琪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眼,臉上揚起一個天真無害的笑容,看向宋知意。
“宋姐姐,”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嬌俏,“你在外交部具體是做什麼工作呀?是不是每天翻譯很多文件?會不會很枯燥?”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晚輩的好奇,但桌上的人都聽出了裡麵的意味——翻譯文件,枯燥的文職工作,沒什麼技術含量,更談不上什麼成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宋知意身上。
許文君微微皺眉,想說什麼,但最終沒開口。林宛如則端起茶杯,掩飾嘴角的笑意。霍振邦和霍振霆也停止了交談,看向這邊。
霍硯禮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他看向宋知意,想看她會怎麼回應這種帶著明顯輕視的提問。
宋知意剛吃完一小塊蜜瓜,放下銀叉。她抬起頭,看向霍思琪,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溫和——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不全是翻譯文件。”她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剛好讓全桌人都能聽清,“最近主要參與中東地區的和平進程磋商,負責談判文本的翻譯和部分協調工作。”
她說得很簡單,很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桌上突然安靜了。
連傭人上甜品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中東地區。和平進程。談判文本。
這些詞,和“翻譯文件”之間,隔著十萬八千裡。
霍思琪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
倒是霍振霆先反應過來了,他放下筷子,有些驚訝地問:“中東和平進程?是……上個月在日內瓦簽的那個臨時停火協議嗎?”
他雖然是商人,但對國際形勢也有關注,畢竟關係到海外投資。上個月那個協議上了國際新聞頭條,連《新聞聯播》都播報了,他知道一些。
宋知意點點頭:“是的。我所在的團隊負責協議文本的中文版本和部分阿拉伯語版本的核對工作。”
她說的是“核對工作”,謙虛了。但知情人都知道,在多語種、多法律體係的國際談判中,文本的翻譯和核對是核心環節,一個詞的偏差都可能導致整份協議失效,甚至引發外交風波。
桌上更安靜了。
許文君和周靜、林宛如交換了一個眼神,三人都有些茫然——她們不關注國際新聞,對“日內瓦停火協議”毫無概念,但從霍振霆和她們丈夫突然嚴肅起來的表情來看,那顯然不是小事。
霍振邦清了清嗓子,看向宋知意,語氣比剛才鄭重了許多:“那個協議……我好像在內部通報裡看到過。外交部通報表揚了參與團隊,是吧?”
他是體製內的人,雖然不在外交係統,但消息靈通。那份通報他確實看到了,隻是當時沒注意具體人員名單。
宋知意依舊平靜:“是。團隊工作得到了認可。”
她說的是“團隊”,沒有提自己。但霍振邦聽懂了——能參與這種級彆的談判,本身就是能力和地位的證明。副處級能進這種核心團隊,要麼是能力超群,要麼是……背景深厚。而宋知意顯然屬於前者。
霍明軒也坐直了身體。他在企業工作,知道這種國際談判的分量。霍氏在中東有能源投資,他清楚那些地區的局勢有多複雜,能在那種環境下促成停火協議,背後的智慧和勇氣難以想象。
他看著對麵那個穿著樸素、一直安靜吃飯的女人,眼神變了——從之前的輕視,變成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霍思琪完全懵了。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隨口一問,氣氛就突然變了。什麼停火協議?什麼日內瓦?那不是新聞裡那些離她很遙遠的事情嗎?
她不甘心,又追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酸意:“那……宋姐姐平時工作很危險吧?要去那些戰亂國家?”
這個問題更蠢了。
桌上幾個男人都皺起了眉頭。連一向寵溺女兒的林宛如都忍不住瞪了女兒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