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丫頭: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外公已經不在了。彆難過,人都有這麼一天,外公這輩子,打過仗,立過功,看著你媽媽長大、成家、有了你,又親手把你帶大,沒什麼遺憾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丫頭,是不是怪外公了?怪外公老封建,給你定了那麼一門不靠譜的婚約?把你推到霍家那個你不熟悉、可能也不歡迎你的環境裡?
外公今天得跟你好好說道說道。
婚約這事,是外公主動打電話給老霍提的。但丫頭,你彆誤會,外公不是那種老古板。什麼‘指腹為婚’、‘父母之命’,在我和你外婆那兒就不作數。我們自由戀愛。所以啊,這婚約,當年我和你霍爺爺在戰場上,那是生死關頭的一句玩笑話,說如果兩家生的是一男一女就結親。後來和平了,再提起,我們倆也都當是個玩笑,誰也沒真往心裡去。真要認真起來,也該是你媽那輩的事,輪不到你。
那外公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因為外公護不了你了。
丫頭,外公看著你長大。從你爸媽犧牲那年,你才十二歲,不哭不鬨,幫著料理後事,安慰我這個老頭子開始,外公就知道,你這孩子,心裡裝的事太多,也太要強。
組織上念你爸媽的功勞和犧牲,提出過不少照顧。北京的住房、生活補助、將來的入學優待……都擺在麵前。但外公和你,都沒要。外公知道你爸媽的性子,他們若是知道,也絕不會同意自己的女兒躺在他們的功勞簿上過活。你也倔,小小的一個人,抹乾眼淚就說:“我不要特殊照顧,我爸爸是英雄,我媽媽也是,我不能給他們丟臉。”所以,外公帶著你,收拾了你媽媽小時候最喜歡的幾本書和你爸爸的軍功章,離開了北京,回了咱們江南老家,那個你媽媽從小長大的小鎮。那裡水軟風輕,日子慢,人心也簡單。外公想著,至少讓你在那裡,能像個普通孩子一樣,平平安安長大。
從小到大,你都沒讓外公操過學習上的心。可外公也看得清楚,你心裡那團火,從沒熄過。你拚命學,不隻是為了出息,更是想追上你爸媽的腳步,想把他們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下去。你考上最好的大學,回到北京,進了外交部,外公就知道,這一天總會來——你要走一條比你爸媽當年更遠、也更難的路了。
丫頭,外公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把所有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學外語,學國際關係,還偷偷背著我,考下了行醫資格證。我知道,你是想你媽媽了,也想把她留下的路,接著走下去。你總說:‘媽媽說過,多學一點,將來就可能多幫助一個人,就可能少一場仗。少一個像爸爸那樣犧牲的人,少一個像媽媽那樣回不來的醫生。’彆的孩子十幾歲,正是愛玩愛鬨、交朋友、對未來充滿浪漫幻想的時候,你呢?你除了上學,就是埋在各種書和資料裡。你不愛社交,不是不會,是覺得‘浪費時間’。你想把所有時間都用來‘變強’,強到足以扛起你爸媽沒完成的理想。
外公心疼啊。可外公也知道,勸不動你。那是你的念想,是你的支柱。
但你不知道,人心險惡,樹大招風。你聰明,優秀,沒背景,卻偏偏進了外交部那樣矚目的地方。你還總申請去最危險、最艱苦的一線。你以為你那些成績,都是靠你自己一點一點拚出來的?沒錯,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丫頭,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會為你的優秀喝彩。你太亮,就會襯得彆人太暗。那些嫉妒的、想使絆子的、甚至想從你身上榨取好處的人,從來就沒少過。
(讀到這裡,宋知意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起剛入職那幾年,確實遇到過一些莫名其妙的阻力。某個原本該她參與的翻譯項目突然換了人,理由是“經驗不足”;一些關於她“靠關係”、“背景神秘”的流言蜚語,在某個小圈子裡短暫流傳又迅速消失;甚至有一次,她提交的一份關於某個敏感地區局勢的分析報告,被人做了細微但關鍵的篡改,險些釀成誤判,幸好被一位資深前輩及時發現糾正,後來追查卻不了了之……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謹慎,或者運氣好遇到了貴人。現在想來……)
外公還在世的時候,還能倚仗著幾分老臉,在暗處悄悄幫你擋掉一些明槍暗箭。那些你遇到的莫名其妙的‘調動’、不了了之的‘調查’、突然消停的‘閒話’……背後都有外公和你陳爺爺在想辦法。我們知道你性子傲,不想讓你覺得是靠了誰,所以做得隱蔽。
可外公老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我走了之後,你怎麼辦?你一個女孩子,無父無母,沒有家族依仗,卻偏偏走在那麼一條充滿荊棘又引人注目的路上。外公閉上眼都不安心。
所以,我才厚著老臉,給老霍打了電話。我求他,務必履行當年的‘玩笑話’,讓霍家接納你。我知道,這對霍家,尤其是對霍家那小子不公平。老霍重情義,他答應了。他肯定得用儘各種手段,逼他那眼高於頂的孫子點頭。霍家那小子……哼,說實在的,外公還真有點看不上。他配不上我這麼好的外孫女。
但外公沒得選。霍家門檻高,背景深。隻要你成了霍家的媳婦,哪怕隻是名義上的,那些想動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霍家的分量。這是外公能想到的,在你羽翼徹底豐滿之前,能給你找到的最堅固的一層鎧甲。
你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太能忍,什麼苦都自己咽。在那些危險地方工作,受了那麼重的傷,背上留了那麼大一道疤,回來隻字不提,還假裝沒事人一樣。可你身上那股子祛不掉的藥味,還有你睡著時無意識皺起的眉頭,外公怎麼會不知道?外公心裡跟刀割一樣。可我不敢問,我怕一問,你連這點假裝出來的平靜都不肯給我看了。
外公希望,霍家那小子,能有點良心,能慢慢看到你的好,能真心實意地護著你。如果他真的能做到,外公在下麵也就安心了。
但如果……如果你在霍家過得不開心,如果那小子一直混賬,或者你遇到了真正想攜手一生的人,丫頭,你記住,彆勉強自己。外公和老霍說好了,隻要老霍在世一日,霍家就會護你一日。這份庇護,不因為你是不是霍家媳婦而改變。這是老霍答應我的。所以,彆怕離開。你永遠是自由的。
外公囉囉嗦嗦寫了這麼多,也不知道說清楚沒有。丫頭,外公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你爸媽,沒保護好他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外公沒能給你一個輕鬆快樂的童年和青春,還擅自安排了你的婚姻……外公不是個好外公。
但外公愛你,很愛很愛。隻希望我的知意丫頭,往後餘生,平安喜樂,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不用再獨自背負那麼沉重的擔子。
外公累了,就寫到這兒吧。
永遠愛你的外公
信紙的最後,日期是外公去世前兩個月。那時外公已經臥床很久,字跡歪斜得幾乎難以辨認,最後幾行更是淡得幾乎看不見,顯然是用儘了最後的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