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是保衛處的乾事,一臉嚴肅。旁邊一個是教務處的老師,戴著眼鏡,微笑著。最後麵,是他們的輔導員,一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年輕老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三自殺的事情,此時臉顯得特彆的白。
“王曉亮,李軍。”保衛處乾事開門見山,“跟我們走一趟。”
教務處的老師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補充道:“有幾件事情,需要跟你們交代一下。”
王曉亮和李軍默默地穿上鞋,跟在他們身後。
賓館的走廊很長,鋪著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型會議室裡,幾位老師示意他們坐下。
“叫你們來,主要是三件事。”教務處的老師清了清嗓子,開始宣讀。
“第一,關於周濤(老三)同學被開除的事情。目前,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和對逝者的尊重,學校研究決定,撤銷對周濤同學的開除處分。這件事,希望你們不要再對外擴散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王曉亮的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
人死了,處分就撤銷了?
這是何等的諷刺。
“第二,周濤同學和趙偉強(老四)同學的家長,今天下午會到學校。你們作為他們的室友,等會兒回宿舍,把他們的個人物品、行李,都收拾一下,打包好,送到教務處來。”
“第三,”老師的目光掃過他們兩人,“見到家長,安慰幾句就行了。不該說的話,不要亂說。明白嗎?”
什麼是不該說的話?
關於開除的事?
關於老三死前最後的絕望?
關於這個冰冷無情的學校?
輔導員看著他們倆失魂落魄的樣子,有些不忍,補充了一句:“你們也節哀。學校會儘力做好善後工作的。”
善後工作。
說得真好聽。
就在幾位老師準備帶他們離開的時候,王曉亮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老師,趙偉強怎麼樣了。”
“他已經確診為精神分裂了。”
恐懼更上心頭,為老四擔心,更加確定了404寢室真是個不祥之地。
“那,我們……我們能換個宿舍嗎?”
教務處的老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客氣而公式化的微笑。
“王同學,你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現在臨近畢業,宿舍資源非常緊張,調整起來難度很大。你們先克服一下,學校會考慮的。”
會考慮的。
就是拒絕了。
王曉亮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從會議室出來,幾位老師很快就離開了,留下他和老大站在辦公樓的走廊裡。
大廳的角落裡,有一麵巨大的穿衣鏡。
王曉亮無意中一瞥,看到了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胡子拉碴,頭發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寬大的外衣也皺巴巴的。
整個人,頹廢,肮臟,狼狽不堪。
他突然想起了《命書》上的那句話。
“灑掃庭除,使身不近穢;肅潔儀容,使穢不附身。”
穢。
自己現在這副樣子,不就是“穢”的最好詮釋嗎?
都說幸運是女神。
如果幸運真的是一位女性,看到自己這副尊容,恐怕連多待一秒鐘的念頭都不會有吧。
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厭惡,從心底升起。
“走吧,回宿舍。”老大在一旁催促道。
他在哭過之後,情緒好像好了不少。
“嗯。”
老大走在他身邊,低聲咒罵:“媽的,這幫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人死了,就把開除決定撤了,早乾嘛去了?現在讓我們去收拾東西,不就是想把責任撇乾淨嗎?”
王曉亮腦中靈光一閃。
“老大,學校這樣做,無非是讓家長覺得,老三的死,是他自己的個人原因,跟學校沒關係。比如失戀了,找不到工作什麼的。”
“對啊!到時候他爸媽來了,學校就把這些‘證據’一擺,再給點撫恤金,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老大憤憤不平。
“老三這個逼,真他媽不仗義!就這麼跳下去了,一了百了!他解脫了,不就是失戀嗎?不就是開除嗎?多大的事!我操!”
“還有學校,莫名其妙就給個開除!他媽的,不就是掛了幾科嗎?至於嗎?每年掛科的那麼多,怎麼就非要弄他?”
“這個世界真他媽不公平!憑什麼?憑什麼有些人還沒畢業,家裡就給安排好了工作,留校當老師,進國企,當公務員?我們呢?我們就像狗一樣,畢業就失業!”
他的抱怨,從老三,到學校,再到整個世界。
最後,他把矛頭指向了老三的女朋友。
“還有梁燕妮!真不是個東西!當初老三對她多好?省吃儉用,給她買手機,買化妝品!結果呢?來了大城市,見了花花世界,就把人給踹了!嫌我們老三窮,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這種女人,真他媽賤!忘了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了!”
王曉亮默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知道,李軍需要發泄。
他也需要。
隻是,他把所有的怨與恨,都壓在了心底,壓在那本詭異的《命書》之下。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了宿舍樓下。
那棟住了快四年的建築,此刻在王曉亮眼中,卻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張著黑洞洞的嘴。
水泥地上,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留下了與周圍水泥地不一樣的亮色。
老大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四樓那個空洞的窗口,他的咒罵聲戛然而止,喉嚨裡發出一聲乾嘔。
王曉亮也抬起頭。
那個窗口,像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
初春的風,陣陣襲來,讓兩個年輕人一起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