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王曉亮拿起來的筷子又放下了。
李軍的酒意也醒了三分,他愣愣地看著馮遠。
“周濤的家長,把學校給告了。”
“告學校?為什麼?學校沒有給補償費嗎?”李軍失聲叫道。
“給了,但他們不滿意。”馮遠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校方已經通過內部渠道得到了通知。傳票雖然還沒正式送到,但我們已經知道了。”
他在“內部渠道”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這是在強調學校的實力和手腕。
王曉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緒。
“老師,這……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李軍有些慌了。
“當然有關係。”馮遠看著他們兩人,“開庭的時候,你們兩個,可能要作為校方的證人,出庭。”
證人。
這兩個字,王曉亮知道這兩個字的份量。
前麵所有的關心和許諾,在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那不是飯,是誘餌。
那不是餅,是價碼。
“老師,我們……我們要說什麼?”李軍的聲音都在發顫。
“說什麼?當然是說實話。”馮遠微微一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學校相信你們都是誠實的人。隻要你們配合學校,把你們知道的情況,‘實事求是’地說出來。那麼,你們掛科不是事,找工作,更沒有問題。”
他特意加重了“實事求是”四個字。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所謂的“實事求是”,就是說出校方想聽的“事實”。
那就是,周濤的死,和老四的瘋,都是他們自身的原因,和校方沒有任何關係。
李軍的臉色變了又變,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這頓飯的全部意義。
他看了一眼滿桌的美味佳肴,又想了想輔導員許諾的美好前程,最後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老師,我明白了!”李軍猛地端起酒杯,站了起來,“這件事本來就跟學校沒有責任!老三……周濤他,就是因為女朋友跟他分手,受不了打擊,才一時想不開,自己跳下去的!”
馮遠讚許地點了點頭,但他的視線,落在了始終沉默的王曉亮身上。
“曉亮,你覺得呢?”
李軍也緊張地看著王曉亮。
王曉亮能感覺到,輔導員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要將他裡裡外外都看個通透。
隻要點一下頭。
隻要說一句“是”。
掛科的問題,畢業的問題,工作的問題,所有壓在他心頭的煩惱,都會煙消雲散。
他將得到一條由學校鋪好的康莊大道。
代價呢?
代價,就是將周濤的死,徹底釘死在一場失戀上。
代價,就是對那對老實巴交的夫妻,再捅一刀。
李軍說的是事實嗎?
是。
周濤的確是因為失戀而痛苦。
但那不是全部的事實。
壓垮周濤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那張冰冷的、蓋著學校公章的開除通知!
王曉亮沒有說話,他隻是端起了酒杯,將杯中剩餘的啤酒,一飲而儘。
他下決心要質問一下學校為什麼要開除老三。
“老師!”李軍搶著開口,“曉亮他跟我一樣!我們都堅決站在學校這邊,堅決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對吧,曉亮?”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子底下用腳使勁地踢了踢王曉亮。
馮遠沒有理會李軍,他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著王曉亮。
“王曉亮,我還是想親耳聽聽你的想法。”
王曉亮慢慢地放下了酒杯。
他忽然站了起來。
這個突兀的動作,讓馮遠和李軍都愣住了。
“曉亮,你乾什麼?”李軍慌張地低喝。
王曉亮沒有看他,也沒有看輔導員。
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另一張桌子上。
那張桌子旁,坐著一對年輕男女,正在低聲說笑,看起來很甜蜜。
王曉亮邁開步子,徑直走了過去。
馮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李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全場的注視下,王曉亮走到了那對男女的桌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毛絨兔子玩偶,有一點難以洗淨的暗色汙漬。
他將那隻兔子,輕輕地放在了那個女孩的麵前。
女孩的笑聲戛然而止,她驚愕地抬起頭,看著這王曉亮。
“梁燕妮,這是周濤送給你最後的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