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亮直勾勾地盯著李軍,又看了看李軍手中那本熟悉的、泛黃的線裝冊子。
那是他的命書!
這本書,壓在枕頭最底下。
他是怎麼找到的?
怒火,混雜著隱私被侵犯的羞恥,瞬間從心底湧起。
“你……”
他剛說出一個字,李軍卻先開口了。
李軍沒有絲毫被抓包的尷尬,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他隻是隨手將那本命書“啪”的一聲扔在書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
“我說你這幾天怎麼神神叨叨的,”李軍扯了扯嘴角,“又是打掃衛生,又是掛那個破門簾,搞得跟要出嫁的大姑娘一樣。”
“原來是為這本破書啊。”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麵上的命書。
“馮遠那事兒,你不出庭作證,也是因為這玩意兒吧?”李軍的質問直擊要害,“你真的相信這些?王曉亮,我們可是大學生。”
“你憑什麼翻我東西!”王曉亮壓抑著怒火,低吼道。
“我翻你東西?”李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枕頭都快掉地上了,這書掉出來半截,我幫你塞回去,不小心看到了而已。怎麼,做了什麼虧心事,怕人看?”
他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仿佛王曉亮才是那個無理取鬨的人。
王曉亮氣得胸口起伏,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跟李軍爭論誰翻了誰的東西已經沒有意義,關鍵是,他知道了。
“你難道不信命?”王曉亮盯著他的眼睛,問出了一個他自己也一直在懷疑的問題。
“我當然信。”
這個回答,讓王曉亮有些意外。
“我信命,但我從來不相信,命能改。”
“命,是注定的。”
“我的高中同學趙偉,你記得吧?高考全省狀元,輕輕鬆鬆上了清華。他爸是市教育局的領導,他媽是省重點高中的特級教師。他從出生那一刻起,腳下的路就是通往名校的康莊大道。那是他的命。”
“而我拚命的學,考到省重點高中,才隻能看著他的背影。”
“隔壁寢室的李小滿,上學的時候,畢業後的工作就有了著落。為什麼?他全家上下,爺爺、爸爸、叔叔、姑姑,全都是煙草係統的員工。他這輩子,就是吃這碗飯的。這也是他的命。”
李軍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是他們身邊活生生的例子。
王曉亮無法辯駁。
李軍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不好的回憶。
“還有老三……”
老三。
其實這兩天兩人都有意避開這個名字。
“老三從小就是他們全家全村的驕傲,”李軍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他也是縣裡的驕傲。”
“可是到了大學,他成了什麼?他成了笑柄。”
“他的成績在這裡隻能墊底,他的見識更是讓他自己感到卑微,他的自卑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拚了命地學,可成績還是拿不出手。他見識沒有,眼界沒有,除了那股子蠻勁,他什麼都沒有。”
“他全心全意地討好的女朋友,把自己的生活費省下來給她買包、買化妝品,買手機,結果呢?人家轉頭和彆人好了。”
“畢業季,我們都在找出路。他想留在大城市,可現在的好工作多難找?他不甘心去工地、去工廠,去送外賣,用辛辛苦苦讀了四年大學換來的知識,再去乾體力活。他更不甘心回到那個生他養他的小縣城。”
李軍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老三是個好人,對誰都好,熱心腸。可有什麼用?”李軍的拳頭不自覺地捏緊了,“他就是命不好!”
“這就是命!”李軍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王曉亮。
“你!我!我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馬上就要退休了,拿著那點微薄的退休金。我們的未來,他們幫不上一點忙!所有的一切,都得靠我們自己去拚,去搶!這也是命!”
“現在,你告訴我,怎麼改?啊?你給我說,老三的命,你我的命,要怎麼改?!”
“老三是能活著再躺在那張床上嗎?”
一連串的質問,砸向王曉亮。
王曉亮徹底懵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宋毅副校長說的“逆天改命”,《了凡四訓》裡的故事,在李軍這血淋淋的現實麵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遙遠,那麼虛無縹緲。
是啊……怎麼改?
老三那麼努力,最後換來了什麼?
自己和李軍,難道不努力嗎?從千軍萬馬的獨木橋上擠過來,考上這所還算不錯的大學,可未來呢?依然是一片迷茫。
看著被問得啞口無言的王曉亮,李軍眼中的激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譏誚。
“說到改命,”李軍的聲調降了下來,卻帶著一股致命的誘惑,“現在,機會就擺在眼前。”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繼續說:“馮遠那邊,第一步已經做了,補考絕對沒問題了。現在就差我們這第二步,隻要我們去法庭上作證,工作的事情,就是板上釘釘。”
“一個正式編製,一個旱澇保收的鐵飯碗。這不就是改命嗎?這不比你信這本破書來得實際?”
李軍的話,像魔鬼的低語,在王曉亮的耳邊盤旋。
一個鐵飯碗。